樊星到迟昼楼下的时候,他正坐在马路牙子上仰头看天。夜风微凉,蓝紫色的天幕上,连一颗星星也没有,只悬着一弯瘦弱的月牙。
听到刹车的声音,他转过头,扬起一个像太阳花般明朗的笑。他身侧的地砖上,端端正正地铺着一件干净的外套。
“你来啦!快坐。”
樊星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夜风裹挟着草木的气息拂过,她轻声问:“Lucky呢?”
“睡了,晚上有阿姨遛它。”他答得轻柔。
“嗯。”樊星也学着他仰起头,盯着那片虚无的夜空。
沉默了片刻,她看着那弯月牙,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以后不要再喝酒了。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迟昼转过头看她。路灯昏黄的光打在她侧脸上,勾勒出倔强的轮廓。他喉头微动,声音有些哑:“怎么说的……像是不再见面了似的。”
“对不起,是我太傲慢了,我没有尊重你。”迟昼再次真诚的道歉,他带着偏见审视活得那么用力的人,她那么有自尊心,不依附任何人。
他竟然还这么误解她。
“上初中的时候,我很叛逆。”樊星冷不丁的开口,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这是她第一次提起自己的过去。
他诧异于她说自己很叛逆。
“我继承了我爸的好皮相。”她垂下眼,声音里透着一丝冷意,“情窦初开的年纪,我学坏了。跟着那些不良青年,男的女的都有,抽烟、喝酒、泡网吧……”她像是进了梦魇,声音开始冷了起来。
迟昼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做了一个最忠实的聆听者。
“我是年级第一考进实验中学的,到了初二,就成了班里倒数。”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我妈很忙,但她从来没有缺席过我的家长会。”
“有一次家长会的环节,是让家长给孩子写的一封信。我妈写的是:我希望我的女儿是白富美,白是底色,清清白白不染岁月风霜;富是内涵,饱读诗书自有万千气象;美是风骨,气质如兰胜过万千皮囊。”
迟昼惊叹于阿姨的文采:“太牛了。”这就是没文化的差别,他只会拍手叫好说牛逼。
“我把那封信撕了。”樊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回家质问她,读好书有什么用?读到最后,也要像她一样,活得那么辛苦吗?我说我最好的朋友辍学了,去学做美甲,我说我也要去。”
迟昼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然后呢?”他轻声问。
“我妈哭了。”樊星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我记事以来,她第一次哭。”
“然后你悔改了?发愤图强!一路过关斩将,杀到最高学府?杀到异国他乡?”他试图让语气变得轻快。真争气!他要是有她一半争气,迟晚舟做梦都要笑醒。
他喝了口樊星给他买的葡萄糖饮料,甜味在舌尖散开,酒意已经醒了大半。
“没有,她死了之后我才悔改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他心里。
迟昼看着她,微微张着嘴巴。
“她为了我爸放弃了一切。她死之后我才知道她曾经有多么厉害耀眼的学术成就,她甘愿在小镇的破企业,挣那一个月两三千的工资。”
她咬牙切齿:“我不可能像她这么活。”
迟昼伸出手,拉过她的手。
触手冰凉。
他把她的手拉到自己的手心里,紧紧捂住。她的手那么小,骨节分明,像是握着一块在寒夜里冻透了的玉。
他更加心疼她了。她哪里是不想像母亲那样活。她是想替她妈妈,活出本该活的精彩。
“她说,是为了我。”
樊星终于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眼底有水光在晃动,却没有落下。
“迟昼,她说,是为了我。”
他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所以我这一生都将忠于自己。”
她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像是在对自己宣誓。
她不会为了情爱背叛自己,更不会为了金钱出卖身体。
她忠于自己,最爱自己。
她比谁都清楚,这世上唯一靠得住的,只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