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脚的歌手愣了一下,随即连连鞠躬道谢。迟昼摆摆手,起身离开了。
回工作室的路上,他嘴里还漫不经心地哼着调子,车载蓝牙却突兀地响了。
“迟总……”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
迟昼认得这个声音,薛惊鸿,刚转正不久的毕业生。人挺木讷,但勤快守规矩。
“你说。”迟昼把车平稳地停靠在路边,准备听听这小子捅了什么大篓子——不找直系领导,直接越级打给老总。
虽然,他工作室规模并不大。
“迟总,亮马桥那边的合同我谈好了……”薛惊鸿支支吾吾的。迟昼揉了揉眉心,工作后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厌蠢”,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事,怎么那么费劲呢?
“然后呢?”他尽力掩饰语气里的不快,保持着老板应有的耐心。
这些孩子还年轻,总会成长的。
“但是……我把纸质合同忘带了。”
迟昼气笑了:“哦,你让我给你送合同啊?”
他真被这蠢货逗乐了。这是哪个名牌学府出来的才子?
不过,这规矩确实是他自己定的:电子合同和纸质合同必须双签,双方各持一份。管你什么人五人六的大老板,多忙都得给我老老实实签字。哦,对了,所有老板还得验资。
至于亮马桥那位业主?那是他妈托的事,没验。
“业主说她年后要出长差,全权交给我们负责。我订了七点的火车……现在快赶不上了。”薛惊鸿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切和委屈,“明天是我跟相恋四年的女友第一次见家长的日子……家住北京的同事嫌我笨,没人帮我……”
说着说着,这大老爷们的声音里竟带了点哭腔。
迟昼后来才知道,这笔合同签了,薛惊鸿就能拿到一笔丰厚的奖金。明天正好结算本月工资,他想多挣点钱,好让明天的场面好看些。
迟昼靠在椅背上,心想: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坐火车?哪种?那种小时候电视剧里依萍和书
桓坐的绿皮火车吗?好惨。
多大点事儿啊。
“得了,过年多吃点猪脑,多喝点六个核桃。”迟昼叹了口气,“赶紧赶火车回家过年去吧。”
电话那头的薛惊鸿惊喜万分,连声道谢,只觉得大老板真是平易近人、体恤下属。
至于“猪脑”和“六个核桃”?他完全自动过滤了。
迟昼挂了电话,无奈地摇了摇头。
车窗外,光秃秃的树木沉默地矗立着,与两旁斑驳的青砖绿瓦、幽深的四合院相得益彰。一个,在枯荣间诉说着四季的更迭;一个,在砖瓦间沉淀着悠久的岁月。
他明天也不想工作,还得陪迟女士去买年货呢。
认命地调转车头,回工作室拿了合同,迟昼跟着导航一路开到了亮马桥。
看着眼前这栋透着年代感的老房子,迟昼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真是他接过最穷的业主了。
迟晚舟到底从哪儿认识这么穷的故友?
不过,老房子虽然破,附近倒是烟火气很足,透着股鲜活的人间味道。
小区门口还支着几个简陋的小摊,塑料棚底下,小贩正用长筷子翻动着油锅里滋滋作响的淀粉肠,旁边的大铁盆里还堆着串好的鹌鹑蛋,在寒风中氤氲出阵阵诱人的香气。
这老小区显然没有地下停车场,迟昼将车勉强塞进一个狭小的地上停车位里。这辆线条凌厉、漆面锃亮的豪车停在一片灰扑扑的老旧代步车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熄了火,没急着下车,而是靠在真皮座椅上,慢条斯理地拨通了那个号码。
其实,他心里还真挺好奇的。这位被迟女士挂在嘴边的“故友之女”,究竟是个什么神人?居然能把他迟昼给鸽了,还让他妈信誓旦旦地说“应该看不上自己”。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迟昼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业主你好,我来送合同。”
余光瞥见旁边那辆灰扑扑的旧车上走下来一个女孩。她穿着件软糯的粉白色羽绒服,在灰暗的冬日背景下显得格外惹眼。女孩手里还拎着一个印着商超Logo的塑料袋,看样子是刚从附近买完东西回来。
她另一只手举着电话,声音清冷又平静。
“好的,我现在上楼。”
这个声音?
太熟悉了。熟悉到像是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