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郁泽少有拒绝他的时候。
五岁时父母第一次带他到杜家做客,入门前千叮万嘱的一句话,是要他和杜若希处好关系,行事多让着他点,千万别惹他生气。
梁家和杜家三代世交,从梁郁泽爷爷那辈起,便和杜若希的爷爷是好友。数十年前,杜家还不像现在那般声名显赫,柏梵集团的创始人杜柏梵,不过南州一富有人家中的修表匠,后来通过偷师瑞士的制表大师,自身技艺突飞猛进,成为国内首名制表师,并创办“柏梵钟表”。
梁郁泽的爷爷曾是南州当地一位小有名气的外贸商人,经钟表缘由结识了杜柏梵之子杜明梁,二人趣味相投,很快成为好友。
后来梁郁泽爷爷前往法国波尔多做生意,与杜兰德酒庄庄主的女儿堕入爱河,在双方长辈的祝福下结为夫妇。
婚后爷爷与庄主女儿生下一名儿子,爷爷亦信守承诺,放弃经营许久的外贸生意,全心全意帮岳父打理杜兰德酒庄。
彼时欧洲葡萄田刚经历葡萄根瘤蚜肆虐,整个葡萄酒酿造行业一派惨淡,杜兰德曾引以为傲的葡萄品种佳美娜也濒临绝迹。尽管后来想出用美洲葡萄砧木嫁接种植的办法,逐渐恢复了行业生机,但随着波尔多地区各路酒庄的崛起,杜兰德的优势早已一去不返。
庄主女儿决定随爷爷回到国内生活,杜兰德凭借早年积累的威望仍在欧洲苦苦支撑最后的颜面。爷爷看中当时国内尚未开发的葡萄酒市场,有意将杜兰德引入国内。他试图寻求好友杜明梁的帮助,借“柏梵钟表”这块有力招牌,替他打开中国市场。
然而当平起平坐的好友变作有求于人,杜明梁在合作方案上开出诸多条件,爷爷都一一应允,将中国市场视为挽救杜兰德酒庄的最后稻草。
此后一代接一代,宛如固定阶级般牢不可破的合作关系。
杜若希从小习惯高高凌驾他上,头一次被梁郁泽冷漠坚定地拒绝,有几秒停顿,似乎不可置信自己听闻的。
他皱眉:“你说什么?”
“如果你要和孟月莉订婚,那还是不要去打扰她比较好。”梁郁泽说,“她已经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我们之间的事,轮不到你管。”杜若希气若游丝,挣扎着想从床上起来,针管刺破他的手背,胶布底下渗出血来。
他身上连接的监测器发出尖锐鸣响,医生从外面闯进来,大声提醒:“你现在不能坐起来!”
“把手机给我!”杜若希愤怒地对他吼。
几名护士将他按住,生怕他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梁郁泽站在门口,神色冷漠:“如果你真的爱她,就不该这样伤害她。”
“她等了你十年,为你付出多少,你呢?”
“闭嘴!”杜若希声嘶力竭,眼尾发红,好像下一秒便要扑过来将他吃了。
梁郁泽身侧的拳紧握,“如果你真的想挽留她,那就该诚心诚意地乞求她的原谅,而不是在这里自怜自艾地做出自残的行为。那样对你,对她,都没有任何好处。”
说完,梁郁泽不再多留,转身离开了病房。
夜晚的医院长廊寂静深邃,梁郁泽独自站在通风口,点燃一根烟,手中的拨出键却迟迟不落。
一根烟抽到半截,他仿似才下定决心,按下拨号。
那头很快接起,女声沙哑温柔:“阿泽。”
“是我,睡着了吗?”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还没有,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人我已经见到了,他现在在慈明医院的病房里,情况还算稳定,不过瘦了很多。”梁郁泽说。
那头短暂沉默。
她问:“他有提起我吗?”
“有。”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很想你。”
杜若希没有直接表达这话,但是他知道。在过往二十多年相处的漫长岁月里,梁郁泽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杜若希,甚至超过杜若希自己。
电话里传来低低的啜泣。
梁郁泽安慰道:“别哭了,我现在离你太远,什么也做不了。”
盛佳期努力克制情绪,忍住抽噎。
她哑声:“阿泽,谢谢你。”
“客气什么,替我向伯母道歉,我这个‘半子’没法在港区多陪她几天。”
盛佳期失笑,“会的。”
挂断电话后,梁郁泽双手撑住窗台,指间的香烟也快燃到尽头。
他维持着躬身低头的姿势,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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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希半夜逃离了医院。
他是从病房窗户离开的,保镖通过监控得知,他顺着通风管道从16楼爬到3楼,随后纵身从3楼平台跳了下去。
在此之前,他已近半个月未进食,全靠营养针续命,连下床走路都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