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三姐姐与五姐姐出嫁的日子。

天色尚未大亮，季府已是灯火通明。前院搭起彩棚，红绸自大门一路牵至正堂，两顶花轿并排停在院中，轿顶流苏被晨风轻轻摇曳。厨房天不亮便生火，一屉屉喜糕接连送出，甜香混着晨雾，漫遍整条街巷。

“季云卷”起了个大早，换上一身新裁的藕荷色褙子，发间仅簪一支素银钗，不张扬，礼数却周全。杏儿替她理平衣角，细细打量片刻，低声道：“娘子今日气色真好。”

“今日是姐姐们的好日子，自然要精神些。” 她微微一笑，带着秀儿与杏儿往前院走去。

前院早已忙作一团。大伯母立在正堂门口，不停吩咐婆子查验轿内垫褥、轿帘与随嫁箱笼。几名小厮抬着嫁妆装车，一件件清点记账，用油布仔细盖好。大伯母嗓子已经喊哑，精神头却十足，面颊泛着红光。

因是两位姐姐同日出嫁，大伯母便命人将前院的西厢与东厢收拾出来，给她们临时梳妆候轿。

“季云卷”先去西厢探望三姐姐。三姐姐坐在镜前，一身大红嫁衣，凤冠尚且未戴，方才绞过面，肌肤莹润，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婉。听见脚步声，她回头一笑：“七妹妹来了。”

“三姐姐今日真美。” 她走上前，自袖中取出一只小木匣递过去，“一点薄礼，姐姐收下。”

三姐姐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对素银手镯，样式简约，是“季云卷”特意托银匠打造。三姐姐眼眶微微发热，握住她的手：“难为你有心。”

“季云卷”反握住她的手。她与三姐姐接触虽不算多，可在这偌大的季府里，三姐姐是为数不多向她释放过善意的人。

看过三姐姐，她便往东厢去看五姐姐。还未进门，便听见里头细细碎碎的声响。她掀帘进去，只见五姐姐坐在镜前，四婶婶正弯腰替她整理衣领，手指一遍遍抚过那大红的嫁衣，像是怎么也抚不够。

见“季云卷”进来，四婶婶直起身，勉强笑了笑：“七娘子来了。”又转头对五姐姐道：“娘去给你看看花轿准备好了没。”说罢便低头快步出去了。“季云卷”注意到她转身时飞快地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季云卷”同样递上匣子，里面是一对耳坠。五姐姐接过，低头看了看，唇角微动，终究没有言语。她将匣子放在妆台之上，指尖却在匣盖上多停留了一瞬，像是犹豫着什么，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季云卷”也不在意，恰好又有姐妹进来，她便顺势退了出来。

吉时已至，锣鼓声自大门外轰然响起。三姐姐、五姐姐由喜娘搀扶而出，凤冠霞帔，红盖头遮去面容，只露出绣鞋鞋尖。二人至正堂拜别长辈。老夫人端坐主位，受了礼，眼底泛红，面上却含着笑意：“去吧，好好过日子。”

大伯母和四婶婶站在一旁，泪水已经落了下来，却强撑着笑，一边拭泪一边催促：“快扶着上轿，莫误了时辰。”

两顶花轿一前一后抬出大门。锣鼓、鞭炮、道贺之声交织在一起，震得整条街巷嗡嗡作响。

“季云卷”立在廊下，望着花轿在人群簇拥下渐渐远去，心中五味杂陈。她真心为两位姐姐欢喜，心底却隐隐明白，这花轿抬走的，不只是新娘，更是她们往后人生所有自主选择的机会。

三姐姐性格温软，嫁过去大约会安安分分做个贤妻良母。五姐姐口舌锋利，心性偏狭，往后日子未必平顺。可不管她们将来过得如何，这一刻，她们都是身不由己地上了轿。她忽然想起那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只觉这话冰冷刺骨。

她静静站了片刻，转身准备回房，却看见季云露立在廊柱边，目光遥遥追着远去的花轿，不知在此伫立多久。

季云露今日穿一身淡青褙子，发髻梳得整齐，装扮和平日并无两样。可“季云卷”走近，才看见她眼底蒙着一层薄湿，似哭过，又被风慢慢吹干。她一言不发，静静望着两顶花轿消失在巷口。

“季云卷”走到她身侧站定，也不开口。院内人来人往，诸事繁杂，无人留意廊下这两个安静的身影。

“七妹妹。” 季云露终于出声，语速比平日缓慢，“我的婚事定在了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