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卷”心头一紧。九月,距今不过三四个月了。她忽然想起前世——四姐姐婚后究竟过得如何?她竟从未听人提起过。许是原主从不关心老宅的人和事,又许是四姐姐过得安稳,无人议论。她无从知晓。
“往后油坊诸事,若是我不便出门,就要多劳烦你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提了一句明日该进多少货、该发多少坛油,这类寻常琐事。可“季云卷”却听得出来,那淡淡的语气底下,藏着一丝脆弱,薄得稍一碰便会消散。
“四姐姐,你这样好,那荆承璟实在配不上你。”她脱口而出。话音落下,她便自知失言。这世间女子,能自主抉择婚事的本就寥寥,便是公主,也常有和亲的命运。可她看着季云露目送别人出嫁的模样,又想着她的婚期定的这样快,心中难免一阵堵闷,到底还是没能忍住,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季云露转头看向她,淡淡一笑。那笑意浅淡,眼底却是看透世事的从容。
“无妨。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嫁给谁,大抵都是这般。与其嫁个底细不明之人,不如选一个我能拿捏得住的。”
她说着,抬手轻拍“季云卷”肩头,如同宽慰一个想不开的幼妹:“不必替我忧心。世家女子,大多如此。我这个选择,已经算是不错了。”
看着她明明藏着委屈,反倒来宽慰自己的模样,“季云卷”心口越发发闷,她伸手轻轻抱住季云露。这个拥抱来得突兀,季云露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她比“季云卷”高出半个头,此刻微微俯身,将下巴轻靠在“季云卷”肩头。
“四姐姐,为什么女子要这么苦?” 她的声音闷在四姐姐的肩窝里,带着一丝沙哑。
季云露没有立刻作答,只抬手一下下轻拍她的后背,像在哄一个想不通的妹妹。她的目光越过“季云卷”的肩头,落在院外花轿离去后留下的那片杂乱足迹上。晨光斜斜地铺在院中,地面上散落的碎红纸被风卷起,又缓缓飘落,像一道浅浅的伤痕。
“是啊,为什么呢?” 她轻声自语,像是问自己,又像在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许久,她才再度开口,声音轻得近乎呢喃:“我娘亲原是荆州首富之女,嫁过来之后,还是拿了大半的嫁妆给父亲做生意。那时候我就想,若是我以后掌了生意,定不让别人拿了去。可随着我渐渐长大,才晓得女子活在世上,竟有这许多身不由己。”
“季云卷”从她肩上抬起头。季云露的眼眶没有红,只是比平日深了些,像是把许多东西都压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所以嫁入郡王府,是我仔细盘算后的决定。” 季云露语气恢复往日利落,将外露的情绪尽数收敛,“郡王没有实权,世子资质平庸,但他们不敢亏待我。我的铺面、望江楼、方子,全都记在我名下。往后就算他纳妾、养外室,也动不了我分毫。比起嫁入门第相当、规矩森严的人家,这已经松快许多。”
她说得坦荡,如同在商谈一桩敲定的生意。
“季云卷”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清楚四姐姐所言句句属实。在这世道,这已经是一个世家女子能为自己争来的最好出路。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难过。
“四姐姐,往后你若是有不便出面的事,尽管吩咐我。只要我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季云露一怔,随即笑了。这笑意真切不少,眼底浮起一点水光,却没有落下来。
“好。”她拍了拍“季云卷”的肩头,“我记下了。”
二人又在廊下静立片刻,待到宾客渐渐散去,才各自回房。她望着季云露的背影,日光从屋檐斜斜打下来,映亮她半边身影,安静孤清。
她收回目光,知道自己无力改变什么,也不该说什么奇怪的话——这终究是四姐姐自己的抉择。她只在心底默默祝愿,愿这样一个聪慧坚韧的女子,纵使前路未必顺遂,往后余生,也能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