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裹挟江水湿气吹在脸颊,冰凉刺骨。孙尚香后颈的钝痛缓缓褪去,睫毛轻轻颤动,一点点睁开双眼。
视野先是一片模糊,汹涌的江水、枯黄芦苇、灰蒙天际慢慢清晰。
她撑着青石想要坐起,脖颈一动便传来阵阵酸胀痛感,瞬间记起方才别院中的一幕。
是秦师傅打晕了我。
她猛地转头,一眼看见身侧站着的孙权。积压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她撑着石块踉跄站起,声音发颤。
“孙权!你竟用这般卑劣手段,吩咐我的授业武师打晕掳走我?”
孙权上前一步,声音温和,眼眸晕着一层柔情。“阿香,你先听我好好解释,前线战事……”
“别过来。”孙尚香抬手厉声喝止,后退拉开距离。
“那日在吴侯府大吵,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此生不愿再回江东,你派我信任的武师将我击晕挟持,你心中可还有半分兄妹情分?”
“我若是不这么做,你一辈子都不愿见我。”孙权肩头一动,伤口牵扯出刺痛,眉头微微皱起,语气放得低沉柔软。
“曹操亲率大军压境,江东各处防线告急,我亲自上前线御敌,被流矢射伤,偌大江东,我日夜思念的只有你。”
孙尚香瞥了一眼他渗血的绷带,心头微不可察一动,嘴上却丝毫没有松口。
“御敌受伤是你身为吴侯该承担的责任,不该成为你强行掳走我的理由。你思念我,便该写书信诚心相劝,而非动用武力击晕挟持,与绑匪有何区别?”
“我实在无别的法子,你又不回我书信。你只给了我一张空信纸,你知道吗?我都要疯了!”
孙权垂落双手,卸下吴侯的高傲,露出几分狼狈脆弱。
“我只能亲自渡江,出此下策。”
“那又怎样,是你亲自送我过来的。”孙尚香攥紧双拳,江风吹得她衣猎翻飞。
“从前逼我联姻,拿我做制衡的筹码;如今战事不顺,又强行掳我回江东,在你眼里,我从来都只是一件可以随意摆布的物件。”
孙权眉头紧锁:“刘璋遣法正出使荆州,厚礼迎刘备入蜀,二人已于涪城连日置酒欢饮,情同手足。”
孙尚香垂眸:“刘备与刘璋同宗,有何不妥?”
孙权冷笑:“刘备他日吞并益州,坐拥荆、益二州,日后必成江东大患。”
他上前半步,语气沉郁:“他野心勃勃,却很尊重你。”
孙尚香默然片刻:“兄长是怕我真心依附刘备?”
孙权叹道:“你对他心动了吗?”
二人争执声顺着江面散开,芦苇丛后的秦苍静静伫立,不敢上前插话。滔滔江水一遍遍拍打青石堤岸,浪声轰鸣。
孙权望着她满脸疏离愤怒的模样,心口酸涩难忍,远处忽然传来孩童压抑的小声啜泣。
孙尚香闻声一怔,立刻转头望向哭声来源。
不远处芦苇旁,两名东吴甲士牢牢守着一道小小的身影,是年幼的阿斗,眼眶通红,紧紧抿着嘴,不敢放声大哭。
那一刻,孙尚香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变冷,她难以置信看向孙权,声音陡然拔高。
“阿斗!你连年幼的阿斗都一并掳来了?”
孙权神色微顿,下意识避开她直视的目光。
“我只是……顺带将孩子一同带来,待劝服你随我回江东,立刻派人护送他平安返回蜀地。”
“顺带?”孙尚香往前踏出一步,眼神里满是极致的鄙夷,语气锋利如刀。
“你分明是拿无辜孩童做人质。阿斗只是未谙世事的孩童,不曾掺和吴蜀任何纷争,与你我兄妹的矛盾毫无干系。”
她指着芦苇边惶恐不安的孩子,胸腔怒火翻涌不止。“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孙权急忙辩解。“我不会伤害阿斗分毫。”
“不会伤害?绑架人质只会加深蜀地对江东的猜忌,”孙尚香冷笑一声,满眼都是不屑。
“堂堂江东吴侯,行事却用绑匪挟持孩童的低劣手段,若是传扬出去,天下人只会耻笑江东无德,连我都要因你这举动蒙羞。”
“我只是太过想带你回去,我知道你喜欢这个孩子,我一时失了分寸。”
孙权想要上前解释,脚步刚动,就被孙尚香厉声打断。
“失了分寸?挟持人质从来不是一句失了分寸就能抹平的过错。”
孙尚香脊背绷得笔直:“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孙权看着她强硬的态度,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肩头伤口隐隐作痛:“阿香,对不起,我早该说的。我心悦你,跟我回去吧,做我的夫人,你喜欢孩子,我们自己生好吗?”
江风卷着芦苇絮漫天飞舞,孙权的话像这芦苇絮一样,飘向孙尚香的心里,一样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