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梵殊想了想,指着头顶的老槐树说:“师姐,你看这棵槐树。它长在这个院子里,长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它没有长到天上去,不是因为它长不上去,是因为它没必要。它只需要长出足够大的树冠,给院子里的人遮荫就够了。它不需要长得比皇城还高。”
这是一个很叶梵殊式的回答。她的所有选择都基于一个朴素的逻辑——够用就行。武功够用就行,权力够用就行,银子够用就行。她从来不追求极致,因为极致需要付出额外的代价,而那个代价在她看来不值得。
岑以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你这是在说我?说我贪心?”岑以宁问,声音里带着半真半假的嗔怪。
“没有。”叶梵殊也笑了,“我只是在说树,没说人。”
岑以宁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她在心里想着一件事——叶梵殊说得对,她确实贪心。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小小的北宸令都指挥使。
她想要的是——不,她现在还不能想。有些事,想得太早,反而会坏事。
岑以宁把目光从叶梵殊身上移开,重新仰头看着天空。白云还在慢悠悠地飘着,形状已经变了,从棉花糖变成了一匹马,又变成了一座山。
“梵殊。”她忽然说,“你觉得三皇子这个人怎么样?”
叶梵殊的手顿了一下。她正在用手帕擦刀,手帕的白和刀身的黑形成鲜明的对比,像白纸上的墨迹。
“三皇子?”叶梵殊抬起头,看着岑以宁,“你怎么突然问起他来了?”
“就是随便问问。”岑以宁的语气很随意,但叶梵殊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右手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我没怎么接触过他。”叶梵殊说,“见过几次,都是在朝会上,远远地看了一眼。长得不错,说话也好听,在朝中人缘很好。”
“就这些?”
“就这些。”叶梵殊把手帕收好,把刀横放在膝上,“我又不是朝臣,没必要去了解一个皇子。北宸令的规矩,不结交皇子,不参与党争。师父定的规矩,你不会忘了吧?”
“我没忘。”岑以宁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算了,没什么。”
叶梵殊看着她,总觉得今天的岑以宁有些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一种直觉。她认识岑以宁十一年了,这个人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声音里的每一点变化、身体上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她都能读出其中的含义。
今天的岑以宁,有心事。
但叶梵殊没有追问。因为她们之间有一种默契——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没用。追问只会让对方更不想说,还可能伤了和气。
“师姐。”叶梵殊站起来,把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我去找师父了,她说今天要教我新的心法。”
“去吧。”岑以宁摆了摆手,目光还停留在天上。
叶梵殊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岑以宁还坐在石凳上,仰着头看着天空。晨光落在她月白色的长衫上,把她整个人映得像一尊玉雕。她的侧脸很好看,但叶梵殊注意到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硬,像是在忍耐什么。
叶梵殊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她穿过回廊,走过两道月亮门,到了后院陆静玄的住处。
陆静玄的房间门开着,她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册子,翻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抬。
“来了?”
“来了。”叶梵殊走进去,在陆静玄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师父,师姐今天有点不对劲。”
陆静玄翻册子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叶梵殊皱着眉头想了想,“就是觉得她有心事。她问我三皇子怎么样,说她只是在朝会上见过几次,随便问问。但她问的方式,不像随便问问。”
陆静玄放下册子,看着叶梵殊。
陆静玄今年四十二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她在北境待了两年,那边的风沙和严寒把她的皮肤吹得粗糙,眼角和额头的皱纹比两年前深了许多,头发也白了不少。但她的眼神还是跟以前一样——锐利、深邃、看什么都像在看透。
“梵殊。”陆静玄说,“你觉得你师姐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叶梵殊想了想:“师姐她很聪明,学什么都快,天赋比我好。她也很有人格魅力,北宸令上下都服她。”
“最大的缺点呢?”
叶梵殊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岑子怡有什么缺点。在师父面前说师姐的坏话,总觉得不太好。但师父问了,她得回答。
“师姐她……太要强了。”叶梵殊斟酌着说,“她什么都想做到最好,什么都想争第一。有时候我觉得,她不是想证明自己有多厉害,她是怕被人看不起。”
陆静玄点了点头,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
“你说得对。”陆静玄说,“你师姐她……太要强了。要强不是坏事,但要强过头了,就会变成一种病。她会为了证明自己,去做一些不该做的事,走一些不该走的路。”
“师父,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陆静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只是在说一个道理。”陆静玄重新拿起册子,“你回去吧,今天的心法明天再教。你去陪陪她,她一个人待着容易想太多。”
叶梵殊站起来,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说:“师父,您真的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陆静玄头也没抬:“没有。去吧。”
叶梵殊走出房间,站在回廊上,看着院子里的花圃。花圃里种着几株月季,正是花期,红的粉的开得正艳,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月季是陆静玄亲手种的,她说月季好养活,不用怎么打理就能开花,不像牡丹那么娇气。
叶梵殊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找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