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以宁不在演武场了。她去了后院的书房。
北宸令衙门后院有一间书房,不大,两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武功秘籍、兵法韬略、史书典籍、各地风物志,应有尽有。书房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案,书案上铺着毡子,摆着文房四宝,是陆静玄平时练字的地方。
岑以宁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显然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眼神是涣散的,心里在想别的事。
叶梵殊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师姐。”
岑以宁回过神来,把书合上放在桌上:“你怎么来了?不是去找师父了吗?”
“师父说今天不教了,让我来陪你。”
岑以宁笑了一下:“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人陪。”
“我知道。”叶梵殊把桌上的书拿起来,翻了一下,是一本《晋书》,翻到的地方是“承平纪”部分,记录的是承平朝的大事。“你看史书干什么?又不考试。”
“随便看看。”岑以宁把书从她手里拿回来,放回桌上,“了解一下朝廷的历史,对北宸令的工作有帮助。”
叶梵殊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的木梁。
“师姐,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叶梵殊说,“咱俩谁跟谁,你藏着掖着反而让我不自在。”
岑以宁沉默了一会儿。
“梵殊。”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北宸令了,我们会去做什么?”
“没想过。”叶梵殊还是那个答案,“我不是说了吗,我觉得现在挺好的。你为什么老是问以后的事?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岑以宁咬了咬嘴唇。
那个动作很细微,但叶梵殊看见了。岑以宁咬嘴唇的时候,一定是心里在犹豫要不要说某件事。
“梵殊。”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我认识了一个人。”
叶梵殊把双手从脑后放下来,坐直了身子。
“什么人?”
“一个人。”岑以宁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书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一个……让我觉得不一样的人。”
叶梵殊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笨。岑子怡说“认识了一个人”的时候那种语气,那种欲言又止、欲说还休的表情,那种明明想说又不敢说的矛盾——她见过。在北宸令那些年轻的女暗桩身上见过,在金陵城里那些怀春的少女身上见过。
“师姐。”叶梵殊的声音很平静,“你是不是……?”
岑以宁的手指停住了。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叶梵殊忽然觉得嘴里有些发苦。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是谁?”叶梵殊问。
岑以宁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犹豫,有挣扎,有一种像是在做一件错事但控制不住自己的无奈。
“你先别告诉师父。”岑以宁说。
叶梵殊点了点头。
岑以宁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说出了那个名字。
“祁王,卫衍。”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书架后面老鼠啃木头的声音,能听见窗外花圃里蜜蜂嗡嗡的声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叶梵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祁王卫衍,昭和帝的第三个儿子,淑妃所生,今年二十一岁,骁勇善战,十六岁上战场,十九岁平定西南叛乱,二十岁加冠封一字亲王,是当今最宠爱的儿子。朝中传言昭和帝有意废太子立三皇子,虽然没有人敢公开说,但私底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岑以宁和卫衍,北宸令都指挥使和三皇子祁王殿下。
叶梵殊忽然想起师父刚才说的话——“她会为了证明自己,去做一些不该做的事,走一些不该走的路。”
“师姐。”叶梵殊的声音有些发涩,“你知道北宸令的规矩吧?不结交皇子,不参与党争。这是铁律,破了就是死罪。”
“我知道。”岑以宁的声音也低了,“我没有想跟他怎么样,我只是……喜欢他而已。喜欢一个人又不犯法。”
“喜欢一个人不犯法。但因为喜欢一个人而做错事,就犯法了。”叶梵殊盯着岑以宁的眼睛,“师姐,你跟他……到什么程度了?”
岑以宁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没什么程度。就是见过几次面,说过几次话。他请我喝过茶,聊过一些朝堂上的事。”岑以宁顿了顿,“他很有见识,跟朝中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不一样。他有想法,有抱负,有干劲。他跟我说,如果他有一天能当家,他要让大晋朝成为天下最强的国家,让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叶梵殊听着,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三皇子在朝会上的样子。确实英俊,确实有魅力,确实说话好听。但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嘴上说得好听,做起事来又是另一套。青州城破的时候,那些叛军的首领也说了很多好听的话,说他们要建立一个新的世道,让穷人有饭吃、有衣穿。然后他们屠了整座城,连七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好听的话谁都会说。但叶梵殊从不听人说什么,只看人做什么。
“师姐。”叶梵殊说,“你知道他为什么接近你吗?”
岑以宁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三皇子接近你,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是北宸令都指挥使?北宸令是天子的亲军,手里有兵权,在金陵城里说一不二。谁得到了北宸令的支持,谁就掌握了金陵城的命脉。”叶梵殊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他是皇子,你是都指挥使。他接近你,不一定是因为喜欢你这个人,可能是因为喜欢你手里的权。”
岑以宁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那种被人戳中痛处之后的恼怒和难堪交织的表情。
“叶梵殊。”岑以宁叫了她的全名,声音冷了下来,“你是在说我被人利用了?”
“我没说。”叶梵殊说,“我只是在提醒你。你是北宸令都指挥使,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北宸令上千号人的生死。你喜欢谁是你的事,但你不能因为喜欢谁,就把北宸令绑上谁的船。”
岑以宁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退了一步,椅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我不会。”岑以宁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不用担心。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她拿起桌上的书,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
叶梵殊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但她觉得心里很冷。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她看见了岑以宁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被误解后的委屈,是被说中之后的心虚。
岑以宁说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叶梵殊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知道。
叶梵殊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正中间,久到书案上那块墨锭被阳光晒出了一道裂纹。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书房,穿过回廊,穿过月亮门,走到了陆静玄的房间门口。
门还开着。陆静玄还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还在看那本泛黄的册子,姿势几乎没变过,像是生根了一样。
“师父。”叶梵殊站在门口,“师姐喜欢三皇子的事,您知道吗?”
陆静玄翻册子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叶梵殊。那双苍老的、疲惫的眼睛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知道。”陆静玄说。
叶梵殊的呼吸一窒。
“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有一阵子了。”陆静玄放下册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以为她藏得很好,但她是我带大的,她什么样我看不出来?”
“那您为什么不阻止她?”
陆静玄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木梁。木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织网,已经织了大半了,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阻止?”陆静玄苦笑了一下,“怎么阻止?子怡不是小孩子了,她有她的主意。我跟她说‘不要跟祁王来往’,她会听吗?不会。她只会觉得我不信任她,觉得我把她当小孩子,觉得我偏心你。她越是这样想,就越会往祁王那边靠。”
叶梵殊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您让我看着师姐。”叶梵殊说,“不是因为我比师姐聪明,是因为我说的话,师姐至少会听一听。”
陆静玄看着她,目光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梵殊。”陆静玄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更信任你吗?”
叶梵殊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你的武功比你师姐好,也不是因为你比她聪明。”陆静玄说,“是因为你心里有一根线。那根线是什么,我说不清楚,但它在那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会越过那根线。你师姐不一样,她的那根线……太细了,太容易断了。”
叶梵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上有很多疤痕,有新有旧,交叠在一起。有些是练刀的时候割的,有些是出任务的时候受的伤,有些是替师姐挡的刀。每一道疤痕都是一个故事,每一道疤痕都是她活到今天的见证。
“师父。”叶梵殊说,“我会看着师姐的。她走错路,我拉她。她拉不回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