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下去。
陆静玄替她说完了。
“她拉不回来,你也要看着她。”陆静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因为她是你的师姐。她是这世上除了我之外,最亲近你的人。”
叶梵殊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叶梵殊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冷冷的。她把那枚青鸟令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举在眼前,借着月光看。
令牌通体碧绿,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青鸟。青鸟的翅膀张开,像是在飞,又像是在拥抱什么。
这是师父给她的第一样东西。八岁那年,在万人坑旁边,一个快死的女人把这枚令牌递给她,说“拿着这个,去金陵,找北宸令。告诉门口的人,你找陆静玄”。
她当时不知道这枚令牌意味着什么。现在她知道了。这枚令牌意味着信任,意味着责任,意味着师父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传人。
但她也知道,师姐心里不平衡。师姐觉得师父更信任她,觉得师父偏心,觉得她抢了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她没有抢。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跟师姐争什么。师父给她的,她就接着。师父不给她的,她也不要。她就是这么个人——不争不抢,来了就接着,不来也不惦记。
但师姐不这么想。在师姐看来,师父给她的一切,都是不公平的。
叶梵殊把令牌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月光照在上面,白得更白了。她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很久,觉得那片白在一点一点地变大,像是在吞噬什么。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妄川渡那边有一批新招募的暗桩要培训,北宸令那边有几个案子要跟进,师父说今天要教的新心法还没学。
没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
但她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师姐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那本《晋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但眼神是涣散的。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像是在忍耐什么。
叶梵殊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师姐。”她在心里说,“你可别做傻事。”
然后她睡着了。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大雾中,看不见前方,也看不见来路。雾很浓,浓得像一堵墙,伸手不见五指。她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声音很熟悉,是师姐的。
“梵殊——梵殊——”
她朝着声音的方向走,走了很久,雾始终没有散,声音始终在前方。
她走啊走,走啊走,走到最后,雾散了。
她站在一片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师姐站在悬崖对面,隔着深渊看着她,脸上带着笑。
“师姐——”她喊,“你怎么在那边?”
师姐没有回答。她笑着,转过身,走了。
叶梵殊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师姐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上。
她想追,但前面是深渊,过不去。
她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站在那里,看着深渊,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地平线,觉得自己像是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说不清失去的是什么。
然后她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窗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
叶梵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岑以宁已经在演武场上了。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练功服,手持长剑,正在练剑。她的剑法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花哨了,变得简洁而凌厉。每一剑刺出都带着风声,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轨迹,速度快到只能看见一道白色的残影。
叶梵殊站在演武场边,看着她练剑。
岑以宁的剑法很好。不,不是好,是顶尖。她的天赋在北宸令里是最高的,连那些练了几十年的老手都比不上她。她学什么都快,同样的剑法,别人要练三个月,她一个月就能练到炉火纯青。同样的内力,别人要练五年,她三年就能小成。
她是老天爷赏饭吃的那种人。
但天赋太好,有时候反而不是好事。因为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人往往不懂得珍惜。
叶梵殊看着师姐练剑,心里忽然冒出这句话。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听师父说过,也许是自己在哪儿看到的。
岑以宁练完一套剑法,收了势,转过身来。
“你站那儿多久了?”她问。
“刚来。”叶梵殊说,“今天练什么?”
“练剑。”岑以宁把剑横在身前,“要不要对练?”
“好。”
叶梵殊拔出焚寂刀,走进演武场。
两个人在场中站定,相距十步。
晨光照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砖地面上,一左一右,像是两道平行的线。
“来。”岑以宁说。
叶梵殊动了。
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冲到岑以宁面前,焚寂刀自下而上撩起,刀光如墨,直奔岑子怡的面门。这一刀又快又狠,没有试探,没有留手,是真刀真枪的杀招。
岑以宁侧身闪过,长剑如白蛇吐信,直刺叶梵殊的咽喉。
叶梵殊刀势一转,横刀格挡,刀剑相击,迸出一串火花。
两个人同时后退,又同时前冲。
刀光剑影在演武场上交织,快得像两道闪电在碰撞。叶梵殊的刀法凌厉狠辣,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不留余地。岑以宁的剑法飘逸灵动,以柔克刚,借力打力。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上百招,不分胜负。
最后叶梵殊一刀劈空,岑以宁趁势欺身而进,剑尖抵在叶梵殊的咽喉前半寸处。
“你输了。”岑以宁说。
叶梵殊没有动。她看着岑以宁,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没输。”叶梵殊说。
岑以宁低头一看,叶梵殊的刀已经抵在了她的腰侧,刀尖刺穿了练功服,碰到了皮肤。只要再往前送一寸,就能捅进她的腰子。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她们收了兵器,在演武场边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的刀越来越快了。”岑以宁说,“我差点没挡住。”
“你的剑也越来越快了。”叶梵殊说,“我也差点没挡住。”
两个人都笑了。
笑完之后,她们并肩坐着,看着天上的云。
云还是白的,天还是蓝的,跟昨天一样。但叶梵殊觉得,今天的云和天,跟昨天不太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偏过头,看了师姐一眼。
岑以宁正仰头看着天空,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皮肤近乎透明。她的嘴角还带着刚才笑过之后的弧度,看起来心情不错。
但叶梵殊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右手,又在微微蜷缩了。
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可现在有什么好紧张的?刚打完一场痛快的对练,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身边是最亲近的人。
叶梵殊收回目光,看着前方。
她忽然想起了师父说的那句话——“你要看着你师姐。”
她看着了。
但她不知道,光看着,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