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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旧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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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十九年注定不会是平凡的一年,这一年秋,江南道爆出一桩大案。

消息传到金陵的时候,叶梵殊正在北宸令衙门的演武场上教新招募的缇骑练刀。秋日的阳光已经不似盛夏那般毒辣,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带着一股桂花的甜香。演武场上新铺的青砖还泛着潮湿的气息,那是昨天工匠们刚换上的,把旧年留下的刀痕剑迹一并抹去了。

她让新兵们自己练习,走到场边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小赵从外面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出事了。”

叶梵殊把水囊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什么事?”

“江南道巡抚沈文渊被人弹劾贪墨赈灾银两,数额巨大,据说有上百万两。皇上震怒,下令彻查。”小赵压低声音,“弹劾他的人是御史台的王御史,听说手里掌握了确凿的证据。皇上已经把沈文渊软禁在巡抚衙门里,等着派人去查。”

叶梵殊的眉头皱了起来。

沈文渊。这个名字她不陌生。江南道巡抚,从二品的地方大员,在祁王卫衍的势力版图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位置。此人在江南道经营了十几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根基深厚得像是长在江南水乡的老榕树,根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更重要的是,沈文渊是祁王卫衍的人,在朝中一直为祁王摇旗呐喊,是卫衍最得力的外援之一。

贪墨赈灾银两。

这罪名可大可小。往小了说,罚俸降职,灰溜溜地告老还乡。往大了说,抄家灭族,株连九族。

上百万两的数额,显然不是往小了说的事。

叶梵殊把水囊的盖子拧紧,放在场边的石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皇上打算派谁去查?”

小赵犹豫了一下:“还没有定,但朝中都在传,这个案子可能会交给咱们。”

叶梵殊的手顿了一下。

北宸令查案,不是没有先例。北宸令是天子的亲军,职责之一就是监察百官、刺探情报、执行秘密任务。重大贪墨案由北宸令来查,既显示了天子对此案的重视,也避免了朝中官员互相包庇、官官相护。

但沈文渊不是一般的官员。他是祁王的人。北宸令去查他,等于直接跟祁王对上。

“知道了。”叶梵殊说,“你去忙吧。”

小赵走了之后,叶梵殊站在演武场边,双手抱胸,看着那些新兵练刀。新兵们的动作还很生疏,刀法走形得厉害,有的握刀姿势都是错的,刀柄攥得太紧,手腕僵硬,砍出去的力量全被自己的肌肉抵消了。教官在旁边大声呵斥,骂得很难听,新兵们低着头,不敢吭声。

她在想一件事。

皇上把沈文渊的案子交给北宸令,是真的要查清真相,还是在试探什么?

试探三皇子对朝堂的控制力?试探北宸令的立场?还是试探岑以宁?

她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这个案子,无论怎么查,都会很难办。

当天下午,圣旨到了北宸令衙门。

昭和帝命北宸令都指挥使岑以宁、副指挥使叶梵殊,率缇骑三十人,即刻启程前往江南道,彻查沈文渊贪墨案。

钦此。

岑以宁接旨的时候,脸色很平静。她穿着那身麒麟服,腰悬金牌,跪在正堂里,双手接过圣旨,磕了三个头,说了一句“臣领旨”。站起来之后,她把圣旨交给身边的书吏,转过身来看着叶梵殊。

“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出发。”

叶梵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注意到她接旨的时候,右手微微蜷缩了一下——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她自己不知道,但叶梵殊看得一清二楚。

紧张。为什么紧张?是因为这个案子本身很难办,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叶梵殊没有问。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行囊。

几件换洗的衣裳,一些碎银子,一瓶金创药,那把焚寂刀,还有那枚青鸟令。她把东西塞进一个布包里,扎紧了口,放在床头。

然后她坐下来,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天空很蓝,云很白,跟平常一样。但她觉得今天的云飘得比平时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促它们赶路。

她想起了几年前,师父带她和岑以宁出第一次任务时的情景。那时候她们还小,什么都不懂,以为杀人就是手起刀落那么简单。后来她们知道了,杀人是最简单的,麻烦的是杀人之后的事——怎么处理尸体,怎么掩盖痕迹,怎么应对死者家属的追查,怎么在朝堂上应对政敌的攻击。

杀人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杀人的后果,可能会持续一辈子。

她在房间里坐到天黑,然后去了陆静玄的房间。

陆静玄还没有睡,在灯下看书。她最近的眼睛越来越不好了,看书的距离越来越近,灯光也要挑最亮的。叶梵殊进来的时候,她把书合上,揉了揉鼻梁。

“要出发了?”

“明天一早。”叶梵殊在她对面坐下来,“师父,这个案子,您怎么看?”

陆静玄把那一册书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叶梵殊。

“你觉得呢?”

“我觉得很难办。”叶梵殊说,“沈文渊是祁王的人,查他等于查祁王。查得浅了,皇上会觉得我们敷衍了事,不敢得罪皇子。查得深了,祁王那边一定会反弹。里外不是人。”

陆静玄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但这个案子,你必须查。”陆静玄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因为皇上把案子交给北宸令,不是在试探你们,是在给你们机会。”

“什么机会?”

“表忠心的机会。”陆静玄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皇上想知道,北宸令到底听谁的。是听皇上的,还是听皇子的。你们把这个案子查清楚,不管是查到谁头上,都一查到底,不偏不倚,皇上就知道北宸令是忠于天子的。如果你们敷衍了事,查一半留一半,皇上就会觉得北宸令靠不住。”

叶梵殊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如果我查到了三皇子头上呢?”

陆静玄看着她,目光复杂。

“那就查到祁王头上。”陆静玄说,“你是北宸令的人,不是祁王的人。你效忠的是天子,不是任何皇子。记住这一点,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叶梵殊站起来,向陆静玄深深地鞠了一躬。

“师父,我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叶梵殊和岑以宁带着三十名缇骑,骑马出了金陵城。

秋天的早晨有些凉,空气中有一种草木枯黄的气息,混着炊烟的味道,是从远处村庄飘来的。官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偶尔有一片叶子飘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悠悠地落在地上。

岑以宁骑马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便装——月白色的长衫,银色的腰带,长发用玉簪挽起,看起来不像一个查案的要员,倒像一个出门游历的世家公子。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目视前方,表情平静。

叶梵殊骑马走在她的左边,落后半个马身。她穿着一身灰色的短褐,焚寂刀挂在腰间,头上戴着一顶斗笠,看起来像一个赶路的江湖人。她不喜欢穿官袍,那东西太拘束了,里三层外三层,热得要命,走路都迈不开步子。

三十名缇骑跟在后面,黑甲黑马,腰悬铜牌,沉默得像三十尊铁铸的雕像。他们都是北宸令的老兵,跟着叶梵殊和岑以宁出过无数次任务,每一个人手上都沾过血,每一个人都做好了随时去死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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