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沿着官道往南走,马蹄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岑以宁忽然勒住了马。
“梵殊。”她说,“你觉得沈文渊贪墨的银子,到底去了哪里?”
叶梵殊也勒住了马,想了想,说:“赈灾银两是朝廷拨给江南道用于赈济灾民的,数额巨大,层层经手,最后真正落到灾民手里的银子,能有一成就很不错了。沈文渊是江南道巡抚,他贪墨的银子,一部分应该进了他自己的腰包,另一部分——”
她顿了一下。
“另一部分,应该用来打点上下关系了。”
岑以宁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叶梵殊差点没注意到。但叶梵殊注意到了,因为岑子怡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审视,是警惕。像是怕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你说得有道理。”岑子怡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前方,“到了江南道,我们先把账目查清楚。银子去了哪里,账目上一定有记录。”
叶梵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在心里想——账目上的记录,不一定是真的。沈文渊在江南道经营了十几年,如果他连做假账的本事都没有,他早就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查账只是第一步。真正有用的证据,不在账本里,在那些跟沈文渊有金钱往来的人手里。
一行人日夜兼程,三天后到达了江南道治所吴州。
吴州是江南道最大的城市,位于长江南岸,水陆交通便利,商贾云集。城里的街道比金陵窄一些,但更热闹。到处是店铺、酒楼、茶馆、青楼,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有一种混合了桂花、脂粉和河水气息的特殊味道,让人一闻就知道,这是个温柔富贵乡。
沈文渊已经被软禁在巡抚衙门里,等着北宸令来查案。
叶梵殊和岑以宁先去了巡抚衙门,跟软禁沈文渊的禁军交接了情况。禁军的小校告诉她们,沈文渊被软禁了七天,期间没有任何人来探视,也没有任何异常情况。
“他情绪怎么样?”岑以宁问。
“很平静。”小校说,“每天照常吃饭、睡觉、看书、写字,跟在自己家里一样。不像一个被软禁的犯人,倒像一个在休假的大人。”
岑以宁和叶梵殊对视了一眼。
很平静。这不太正常。一个被弹劾贪墨上百万两银子的官员,被软禁了七天,居然很平静?要么是他觉得自己无罪,问心无愧;要么是他知道自己不会有事,背后有人保他。
叶梵殊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她们没有急着去见沈文渊,而是先在北宸令在吴州的驻地住了下来。驻地是一处三进三出的宅院,是北宸令在江南道的暗桩之一,平时用来接待往来的密探,现在临时改成了办案的指挥部。
安顿好之后,叶梵殊把行李放下,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她总觉得吴州这个地方有些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一种直觉。她做这行太多年了,直觉比推理更可靠。有时候你明明看不出任何破绽,但直觉会告诉你——这里有东西。
她决定出去走走。
换了一身便装,戴了一顶斗笠,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出了门。
吴州的街道比金陵窄,但更热闹。街上的人摩肩接踵,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字画的、卖兵器的,各色摊贩挤满了街道两边的空地。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桂花糕的甜香、烤红薯的焦香、河水淡淡的腥味、马车扬起的尘土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吴州特有的气息。
叶梵殊在街上走了一会儿,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很深,两旁是高墙,墙头上长满了青苔,在秋天的阳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泽。巷子的尽头,是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
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幌子,上面写着“水记杂货”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铺子里摆着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看起来跟街上任何一家杂货铺没什么区别。
叶梵殊走进去。
铺子里没有人。柜台后面是一道布帘子,布帘子后面传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
“客官要买点什么?”一个声音从布帘子后面传来,懒洋洋的,像是在打哈欠。
“买消息。”叶梵殊把斗笠往上抬了抬,露出半张脸。
算盘珠子的声音停了。
布帘子掀开,一个中年男人从后面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灰布短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斜到嘴角的刀疤,看起来有些狰狞。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寒星,跟他的外表完全不相称。
水鬼。妄川渡在江南道的暗桩头目,真名叫什么没人知道,绰号“水鬼”。他是江南道本地人,在吴州城里经营着这家杂货铺,表面上是卖杂货的,实际上是妄川渡在江南道的情报中枢。他手下有三十多个暗桩,分布在江南道的各个州县,负责收集情报、传递消息、执行秘密任务。
水鬼看见叶梵殊的脸,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就要跪,叶梵殊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跪。”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来江南道的事,只有你知道。你跟谁都不要说,包括岑大人。”
水鬼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点了点头,把叶梵殊引到铺子后面的密室里。
密室不大,只有一丈见方,但布置得很实用。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面墙上挂着江南道的舆图,舆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红的黑的蓝的,代表不同的势力和情报。桌上堆着卷宗和信件,摞了半尺高。
水鬼把门关上,点了一盏油灯,在叶梵殊对面坐下来。
“大人,您要问什么?”
“沈文渊的事。”叶梵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从头到尾,一五一十。”
水鬼从桌上那摞卷宗里翻出一沓,摊在叶梵殊面前。
“沈文渊贪墨赈灾银两的事,是真的。”水鬼指着卷宗上的数字说,声音压得很低,“数额比朝廷通报的还要大,不是一百万两,是一百八十万两。但他不是一个人干的,他上面有人,下面也有人。下面的人是江南道的各级官员,从上到下,层层盘剥,最后真正落到灾民手里的银子,不到一成。”
“上面的人是谁?”叶梵殊问。
水鬼沉默了一会儿。
“卑职查了很久,都没查出来。”水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只知道每次沈文渊贪墨的银子,有三成会通过一条暗线送出去,去向不明。那条暗线很隐蔽,卑职跟了两年,跟到了金陵城郊就断了。那批银子进了金陵之后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都找不到。”
叶梵殊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着。
金陵城郊。银子进了金陵之后消失了。这说明接手银子的人对金陵非常熟悉,知道怎么把银子藏得神不知鬼不觉。金陵城里的势力太多,太子、三皇子、六部尚书、勋贵外戚,谁都有可能。但能在金陵把那么大一笔银子藏起来还不留痕迹的,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继续查。”叶梵殊说,“不惜代价,查清楚那三成银子的去向。”
“是。”水鬼点了点头,从卷宗下面抽出一张纸,递给叶梵殊,“大人,还有一件事,卑职觉得您应该知道。”
叶梵殊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纸上写的是一份名单,列出了沈文渊在金陵城里的主要联络人。名单上有官员的名字,有商人的名字,有银号的名字。叶梵殊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瞳孔猛地一缩。
孙茂才。
三皇子卫衍的奶兄,祁王府上一个不起眼的管事。他的名字出现在这份名单上,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沈文渊跟祁王府有金钱往来?还是意味着那三成银子的去向跟祁王有关?
叶梵殊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这份名单,还有谁知道?”
“只有卑职一个人知道。”水鬼说,“卑职知道这件事关系重大,没有告诉任何人。”
“做得好。”叶梵殊站起来,“你继续盯着沈文渊的案子,有什么新进展,立刻告诉我。还有,名单上的这些人,一个一个地查,查他们的银钱往来,查他们跟沈文渊的关系,查他们在金陵城里的活动。”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