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以宁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夜风吹起她的衣角,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一道孤零零的碑。
“师姐。”叶梵殊走到她身后,声音很轻,“他来干什么?”
岑以宁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里有一种叶梵殊从未听过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是那种明明知道前面是坑却不得不往里跳的无力感。
“他想让北宸令支持他。”岑以宁说,“在立储的事上,公开表态支持他。”
“你答应了吗?”
“没有。”
“那他说的‘考虑考虑’是什么意思?”
岑以宁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脸映得苍白。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像是在忍耐什么。
“梵殊。”岑以宁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低,“你觉得皇上还能撑多久?”
叶梵殊的心猛地一沉。
“师姐,你什么意思?”
“皇上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太医说,可能撑不过明年冬天。”岑子怡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皇上驾崩之后,新君登基。如果新君是太子,北宸令不会有事,因为太子仁厚,不会跟任何人过不去。但如果新君是祁王——”
她顿了一下,像是需要积蓄力量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如果新君是祁王,北宸令的下场会是什么?祁王这个人,记仇。谁得罪过他,他一个都不会放过。我们北宸令,这些年查了多少祁王的人?沈文渊、孙茂才、江南道的那些官员——哪一个不是我们亲手送进去的?”
叶梵殊明白了。
岑以宁不是在为祁王说话,她是在为北宸令找后路。她担心的是祁王登基后会报复北宸令,会把北宸令的人一个个清洗掉。她的出发点不是背叛,是自保。
但自保的方式,选错了。
“师姐,你是担心祁王登基后会报复北宸令?”
“难道你不担心?”
叶梵殊沉默了。
她当然担心。但她担心的方式跟岑以宁不一样。岑以宁想的是如何在祁王和太子之间选边站,以保证北宸令在新朝的利益。叶梵殊想的是如何在天子的掌控下,让北宸令保持中立,不成为任何人的棋子。
在她看来,选边站只会让北宸令陷入更深的泥潭——你选了太子,祁王记恨你;你选了三皇子,太子记恨你。不管选谁,你都会得罪另一方。而不选边站,虽然两边都会对你不满,但两边都不会把你当成死敌。
“师姐。”叶梵殊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不需要选边站?”
“什么意思?”
“皇上还在。”叶梵殊说,“只要皇上在,北宸令就只效忠皇上。至于皇上驾崩之后的事,那是以后的事。我们不能为了还没发生的事,去做不该做的事。”
岑以宁看着她,目光复杂。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不解,还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梵殊,你太想当然了。”岑以宁说,“这世上没有‘不该做的事’,只有‘不得不做的事’。你以为保持中立就安全了?不。中立的人最危险,因为两边都会把你当敌人。”
“那我们更不能选边站。”叶梵殊说,“选了边,就彻底得罪了另一边。不选边,至少还有回旋的余地。”
岑以宁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走回了正堂,留下叶梵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淡紫色的衣角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只受了伤的蝴蝶,挣扎着想要飞起来。
秋风萧瑟,吹落了树上最后几片叶子。院子里的槐树已经光秃秃的了,只剩下光溜溜的枝干在风中摇曳,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枯手。
叶梵殊站在落叶中,仰头看着天上那轮清冷的月亮,忽然觉得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她不知道岑以宁到底在想什么,不知道岑以宁跟三皇子之间到底到了什么程度,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拉住这个正在往深渊里滑的人。
她只知道,她不能放手。
放手了,就再也拉不回来了。
那天晚上,叶梵殊回到房间,没有打坐,没有睡觉。她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拿起毛笔,想写点什么。但笔拿在手里,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她把笔放下,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纸张沙沙作响。她靠在窗框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也是一个月光很亮的夜晚,她跟岑以宁在秦淮河边放河灯。岑以宁的河灯上写着“愿师父长命百岁”,她的河灯上写着“愿我变得很强很强”。两盏河灯顺着水流缓缓飘远,灯光在水面上摇曳,像两颗遥远的星星。
那时候她们还小,什么都不懂。以为师父会永远活着,以为彼此会永远在一起,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把她们分开。
后来她们知道了,这世上能把人分开的东西太多了。权力、欲望、野心、爱情、利益——随便哪一样,都能让最亲密的人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叶梵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风很凉,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清冽的寒意。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叶梵殊,你准备好了吗?准备好面对最坏的可能了吗?”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不管准没准备好,那一天迟早会来。而她能做的,只有在它来的时候,不让自己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