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二十年夏,叶梵殊奉密旨离京,前往北境。
她走的那天,金陵下了一场大雨。雨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像是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水。雨水打在城墙上,顺着砖缝往下流,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条条小溪,汩汩地流向低处。护城河的水位涨了不少,浑浊的河水翻涌着,把平日里露在河面上的石头全都淹没了。
岑以宁撑着伞送她到城门口。雨太大,油纸伞在风中摇摇欲坠,伞面上的梅花被雨水打得模糊成了一片淡粉色的水渍。她的裙摆已经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腿上,但她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只是站在那里,把一个大包袱递到叶梵殊手里。
“北境冷,多穿点。”岑以宁把包袱塞到叶梵殊怀里,沉甸甸的,不知道塞了多少东西,“里面有你爱吃的糖炒栗子,还有几件厚衣裳,还有一盒金创药,你上次用完了也没补。还有一包姜茶,北境寒气重,喝姜茶暖身子。还有一条貂皮的围脖,是我去年让人从辽东带的,一直没舍得用,你拿去围着,别冻着。”
叶梵殊接过包袱,在手里掂了掂,挺沉的。她把包袱系在马背上,马被压得打了个响鼻,不满地甩了甩尾巴,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溅起一片泥水。
“师姐,你往包袱里塞了多少东西?”叶梵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的真实感受,“我又不是去北境定居,几个月就回来了。”
“几个月也是冷。”岑以宁白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嗔怪,有关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因为雨水的刺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你要是冻死了,我找谁当副指挥使去?”
叶梵殊笑了笑,翻身上马。马在雨中不安地踱着步,蹄子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片水花。她拉了拉缰绳,让马安静下来,然后低下头看着岑以宁。
雨水从斗笠的边缘滴落,在她面前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帘,透过水帘看她,她的脸有些变形,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师姐,我走了。”
“路上小心。”
叶梵殊拉动缰绳,马匹在雨中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缓缓前行。马蹄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雨中传出去很远,又被雨声吞没,变得若有若无。
走了几步,她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岑以宁还站在城门口,撑着伞,看着她。雨太大了,她的脸在雨幕中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一个淡紫色的轮廓,和一柄开满梅花的伞。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来,在她周围形成一圈水帘,把她笼在一个透明的笼子里。
叶梵殊冲她挥了挥手。
岑以宁也挥了挥手。
叶梵殊转过头,催马前行。
她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水幕。官道两旁的树木在雨中模糊成一片深绿色的影子,远处的山峦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像是被雨水从大地上抹去了一样。偶尔有一两间路边的茅草屋从雨幕中浮现出来,又迅速被甩在身后,像是一个个在雨中瑟瑟发抖的乞丐。
叶梵殊骑着马,走在雨中,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滴落,在她面前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帘。她的衣裳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她浑身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避雨,甚至没有放慢速度。她必须尽快赶到北境,师父的伤不能白受,三皇子的私军必须被找到,那些证据必须被带回金陵。
她一路往北,过了长江,过了淮河,过了黄河。南方的青山绿水渐渐变成了北方的黄土高原,绿色的树木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的枯草和裸露的黄土。空气变得越来越干燥,越来越冷,风里带着沙尘的味道,打在脸上像细砂纸在磨。
走了半个月,她到了北境。
北境比金陵冷得多。叶梵殊到北境的时候是六月底,金陵已经是盛夏了,蝉鸣声震耳欲聋,热得人恨不得泡在冰水里。北境却还是初春的温度,早晚要穿夹袄,中午才能穿单衣。早晚的温差很大,太阳一落山,气温就骤降,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西伯利亚的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叶梵殊在北境的第一站是青州。
青州。她的故乡。
她离开这个地方十二年了。十二年,一个轮回。她走的时候是一个浑身脏兮兮、瘦得像猴一样的八岁小女孩,回来的时候是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女子,腰间挂着刀,怀里揣着密旨,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妄川渡在北境的暗桩。
她骑马进了青州城。
青州城变了很多。城墙重修过了,比十二年前高了不少,墙砖也是新的,灰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城门上刻着“青州”两个大字,笔锋遒劲,是新的匾额,旧的那块在城破的时候被叛军砸碎了。城里的街道也变了,宽了一些,两旁的店铺也多了,卖什么的都有,热闹得很。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比如城中心的鼓楼,还是那座鼓楼,青砖灰瓦,飞檐翘角,虽然修补过,但轮廓还是当年的轮廓。她记得小时候,每到整点,鼓楼上的大鼓就会敲响,咚咚咚的声音传遍全城,她每次听到都会捂耳朵,说太吵了。母亲就会笑着说,吵什么吵,这是时辰鼓,提醒你该吃饭了。
叶梵殊在鼓楼前勒住了马。
她仰头看着那座鼓楼,看了很久。
鼓楼上有一个老人在敲鼓,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鼓声沉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她低下头,催马继续往前走。
她去了青州守备府的旧址。
守备府已经不存在了。原址上盖起了一座学堂,青砖灰瓦,前后两进,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比北宸令衙门那棵小很多,但也在努力地往高处长。学堂的门开着,可以看见里面的院子,院子不大,铺着青砖,打扫得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