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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别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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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得像铃铛,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响亮。一个老先生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眯着眼睛,时不时抬头看看孩子们,嘴角带着慈祥的笑容。

叶梵殊站在学堂门口,看着那些孩子。

她的目光在每一个孩子脸上停留,像是在找什么人。那些孩子有的在追跑,有的在踢毽子,有的蹲在地上画格子跳房子,一个个脸上都是无忧无虑的笑容。他们不知道这世上有多残酷,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什么。他们只知道,今天天气很好,可以出去玩,可以跟小伙伴一起闹。

她想起了弟弟。

那个比她小三岁的、胖乎乎的小男孩,总是跟在她屁股后面叫“姐姐姐姐”。她去哪儿他就去哪儿,她做什么他就要跟着做什么,甩都甩不掉。她嫌他烦,经常把他推开,说“你别老跟着我”。但每次他被别的孩子欺负了,她都会冲过去把那些孩子揍一顿,然后拍着弟弟的头说“别哭了,姐姐在”。

弟弟已经不在了。

他死在青州城破的那个夜晚,被人踩死在乱军的马蹄下。她连他的尸体都没能找到。那天晚上她拖着他走了很久,拖到实在拖不动了,才放手。她记得弟弟的身体已经凉了,僵硬得像一块木头,他的眼睛闭着,脸上全是血,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叶梵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北境的空气很干燥,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尘土的味道,呛得她有些想咳嗽。她忍住没有咳。

她睁开眼睛,转身走了。

没有进去,没有打听,没有问任何人。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有些地方,回去也没用。人已经不在了,房子盖得再好,也不是原来的家了。就像一个人的心,碎了就是碎了,你把它粘回去,裂纹还在那里,每次看到都会想起它曾经碎过。

她在青州只待了半天,就继续往北走了。

北境很大,地广人稀,走几十里路都看不到一个村庄。官道越来越窄,越来越破,两旁的农田越来越少,荒地越来越多。黄土在脚下裂开一道道干涸的裂缝,像一张张干渴的嘴,在无声地喊着什么。偶尔有一两只野兔从路边的草丛里窜出来,飞快地穿过官道,消失在另一侧的草丛里。

叶梵殊在七月初到达了北境的重镇——云中郡。

云中郡是北境最大的城市,也是北境军政指挥机构的所在地。这里驻扎着北境的三万边军,负责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入侵。郡守府在城中心,是一座很大的建筑,灰砖灰瓦,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比北宸令衙门门口的还大。

叶梵殊没有去郡守府。她以妄川渡执妄使的身份,调动了北境所有的暗桩,在北境的各个州县布下了天罗地网,日夜不停地搜寻那支私军的踪迹。

私军不会凭空出现。两千人的军队,需要粮食、需要兵器、需要营房、需要训练场地。这些东西都会留下痕迹,只是看你找不找得到。

叶梵殊把妄川渡在北境的暗桩分成三拨。

一拨人负责调查北境各地的粮草采购记录,看看有没有大宗的、去向不明的粮食交易。两千人一天要吃多少粮食?每个人一天两斤,两千人一天就是四千斤。这么多粮食,不可能凭空变出来,一定会留下采购记录。

一拨人负责调查北境各地的军械流失情况,看看有没有刀剑、弓弩、铠甲从军中流失。两千人的武器装备,不是小数目,不可能完全瞒过所有人。

第三拨负责实地搜索,在黑风口一带的深山里,一寸一寸地找,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翻,一定要找到那支私军的营地。

她自己也加入了第三拨。

北境的冬天来得早。七月底还是初秋,八月中旬就开始冷了,九月底就开始下雪了。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把整个天地都染成了白色。远山近树,村庄田野,全都覆盖在一层厚厚的白雪之下,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田。风很大,吹得雪花横着飞,打在脸上像刀子割。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几度,呼出的气在嘴边凝成白雾,睫毛上都结了冰碴子。

叶梵殊穿着厚厚的皮袄,骑着马,在雪地里奔波。皮袄是岑以宁塞在包袱里的那件,羊皮的,毛很厚,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床被子,虽然笨重但很暖和。她把那条貂皮的围脖也围上了,围了三圈,把半张脸都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从金陵出发的时候是夏天,根本没想到北境会这么冷,带的衣裳全是单的。如果不是岑以宁往包袱里塞了那些厚衣裳和围脖,她到了北境根本没法出门。她有时候会想,岑子怡是不是早就知道北境会很冷?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会需要这些东西?是不是在给她收拾包袱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她在北境风雪中跋涉的样子?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件皮袄很暖和,那条围脖很柔软,那包姜茶泡出来的水很暖胃。

她骑着马,顶着风雪,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搜,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问。走了很多路,问了很多话,见了很多面孔。有些人很热情,给她端热水、留她吃饭。有些人很冷漠,问什么都不说,把她当成了官府派来的探子。有些人很害怕,以为她是来抓壮丁的,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那支私军在哪里。

她找了两个月。六十多天的时间里,她走遍了北境的十几个州县,行程上千里。她的马换了两匹,第一匹在九月初累死了,第二匹也在十月初开始出现跛脚的症状,走不快了。她的皮袄磨破了几处,她用针线缝了缝,继续穿。她的靴子底磨穿了,她在镇上买了一双新的,鞋底的皮很硬,把她的脚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偌大北境,祁王私军究竟藏在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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