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梵殊走在这片喧闹中，却觉得自己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看这一切。

那层东西，叫做“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她不想知道这些事。她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宁愿相信岑以宁说的“仅此而已”，宁愿相信那十万两银子只是一个巧合，跟岑以宁没有任何关系。但她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了，是必然。

她在朱雀大街的尽头拐了个弯，走进一条小巷。巷子很深，两旁是高墙，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在暮色中像一片墨绿色的瀑布。爬山虎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窃窃私语。巷子的尽头，是一家不起眼的茶楼。

门脸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写着“翠微茶楼”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料。

门口的幌子在晚风中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幌子上绣着一朵兰花，针脚已经有些松了，线头在风中飘动。

叶梵殊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那家茶楼。

茶楼里亮着灯，透过雕花木窗可以看见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

一楼大堂里坐满了人，有人在喝茶聊天，有人在听书，伙计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说书人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在讲《三国》，正讲到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声音抑扬顿挫，时而高亢时而低沉，配合着折扇的开合，把听众的情绪调动得淋漓尽致。

叶梵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扇雕花木窗，看着窗纸上映出的人影，看着那些人在里面喝茶、聊天、听书、笑。

他们不知道这家茶楼的主人是谁，不知道这家茶楼跟北宸令有什么关系，不知道这家茶楼曾经经手过十万两赃款。他们只知道这里的茶好喝，点心好吃，说书先生说得好，是个消磨时间的好地方。

无知是福。

叶梵殊忽然很羡慕他们。

她站了很久。

久到说书人讲完了《三国》，拍了一下惊堂木，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久到茶楼里的客人三三两两地散了，伙计开始收拾桌椅，擦桌子、扫地、关窗。久到门口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熄了，只剩下一盏还亮着，在风中摇摇欲坠。

茶楼打烊了。

叶梵殊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她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长衫，银色的腰带，长发用一根玉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暮色中看不清她的脸，但那道身影，那个轮廓，叶梵殊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岑以宁。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从叶梵殊站在巷口的那一刻起，她就站在那里了。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着。

暮色很深了，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蓝。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星也还没有出来，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暗。

“师姐，你什么时候来的。”叶梵殊先开口，声音很平静。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岑以宁走过来，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里带着一丝叶梵殊从未听过的冷淡。那种冷淡不是生气，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你在这儿站了一个时辰了，在看什么？”

叶梵殊沉默了一瞬。

她在想要不要说实话。说实话的后果是什么？不说实话的后果又是什么？两个选择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做出了决定。

“散步路过，随便看看。”

“散步路过一条死胡同，看了一个时辰？”岑以宁的声音更冷了，冷得像冬天里的北风，“梵殊，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叶梵殊抬起头，看着岑以宁。

月光从云层中完全漏了出来，照在巷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一左一右，像两道平行的线。

岑以宁的脸在月光下清晰了起来——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硬，眼睛里有怒火，有失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东西像是被背叛后的伤心，又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的无奈。

“师姐。”叶梵殊说，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翠微茶楼是你的，对吗？”

岑以宁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只是一下。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叶梵殊看见了，因为她一直在看她的眼睛，没有移开过目光。那一瞬间，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像是一只猫在黑暗中突然看见了光。

“是。”岑以宁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三年前买的，用的是我自己的银子，跟北宸令没关系。”

“我知道。”叶梵殊说，“我三年前就知道了。”

岑以宁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两道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在眉心形成一道浅浅的竖纹。

“你三年前就知道了，为什么从来没问过我？”

“因为那是你的私事。”叶梵殊说，“我没资格过问，也没兴趣过问。”

“那今天呢？今天你有兴趣了？”

叶梵殊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纸，递给岑以宁。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递一件珍贵而易碎的东西，怕用力过猛会把它弄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