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二十一年春末,金陵城里的槐花开得正盛。
一串串乳白色的花朵挂在枝头,沉甸甸的,压得树枝弯下了腰。甜腻的花香飘满了整条朱雀大街,浓得化不开,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罐蜂蜜。花瓣随风飘落,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
叶梵殊从北宸令衙门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云层像燃烧的棉絮,一层叠着一层,从西边的天际线一直蔓延到头顶。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下了值的官员、收摊的小贩、放学回家的孩童,汇成一股股人流,在街道上涌动。酒楼茶馆开始上客,伙计站在门口吆喝,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摇曳,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流淌的河流。
她在街上走了一会儿,在一家面摊前坐下来,要了一碗阳春面。
面摊在朱雀大街的一条岔巷口,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王,据说是从扬州来的,在金陵摆了二十年的面摊。
他的摊子很简单,一辆推车,两口锅,几张桌子板凳,但生意一直很好,因为他做的阳春面是这条街上最好吃的。面条是自己擀的,筋道有嚼劲,汤是用大骨熬的,清亮见底,上面飘着几根葱花和一点猪油,简简单单,却是叶梵殊最爱吃的。
王老头认识她,知道她是北宸令的大人,但不害怕,也不巴结,该怎么招呼就怎么招呼,一碗面该收多少钱就收多少钱,多一文都不要。叶梵殊喜欢这样的人,不卑不亢,有骨气。
“叶大人,好些日子没见您了。”王老头把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葱花在汤面上打转,“还是老规矩,多葱少油?”
“对。”叶梵殊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还是那个味道,筋道,爽滑,汤头鲜美,带着大骨的醇厚和葱花的清香。
她正低头吃面的时候,一个人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那人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如果不是凳子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吱呀,叶梵殊几乎感觉不到有人坐下了。她头都没抬,继续吃面,筷子挑面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大人。”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叶梵殊能听见。
叶梵殊把嘴里的面咽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用筷子夹起几根葱花,慢慢地嚼着。
“水鬼,你不在江南道待着,跑金陵来干什么?”她的声音也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水鬼穿着一身灰布短褐,头上戴着一顶破斗笠,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斜到嘴角的刀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但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赶路汉子,混在人群里绝对不会引人注目。这是妄川渡暗桩的基本功——看起来越普通越好,越不起眼越好。
“大人,江南道那边出了点状况,卑职觉得必须亲自来向您禀报。”水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这在他是很少见的。
水鬼是妄川渡在江南道的老资格,跟了陆静玄十几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能让他“觉得必须亲自来”的事,一定不是小事。
“说。”叶梵殊又挑起一筷子面,吃得很慢,像是在享受这碗面的味道,又像是在给水鬼足够的时间组织语言。
“沈文渊死了之后,江南道的官员重新洗牌。新来的巡抚叫周文彬,是太子的人。他上任之后大刀阔斧地整顿吏治,把沈文渊的旧部清洗了一大半。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沈文渊那些旧部这些年贪了多少银子,周文彬心里有数,一个都没放过,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水鬼顿了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折得小小的,推到叶梵殊手边,“本来这跟咱们没关系。沈文渊是贪官,杀他抓他是朝廷的事,妄川渡不掺和。但周文彬清洗沈文渊旧部的时候,查到了一家银号——就是之前沈文渊贪墨案里那三成银子流向的银号。”
叶梵殊吃面的动作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她继续吃面,筷子在碗里翻动,挑起最后几根面条,送进嘴里。她把碗里的汤也喝完了,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拿起那张纸,展开,借着暮色和远处灯笼的光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一行字——“昭和十八年三月,东海碧水阁,十万两,分三次,翠微茶楼。”
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东海碧水阁。那家银号的名字她太熟悉了。那是妄川渡在金陵的地下钱庄,表面上是做古董和银钱兑换生意的,实际上是妄川渡用来洗钱的通道。沈文渊贪墨的银子流向了东海碧水阁,说明那三成银子跟妄川渡有关。但妄川渡的背后是天子,如果沈文渊的银子流向了天子,那这案子就完全不一样了。
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东海碧水阁的银子,流向了翠微茶楼。
翠微茶楼。
这个名字她不陌生。
金陵城南的翠微茶楼,是文人墨客聚集的地方,也经常有达官贵人去那里喝茶听曲。茶楼有三层,一楼是大堂,说书唱曲的都在那里;二楼是雅间,供客人私密会面;三楼不对外营业,据说是老板自用的。茶楼的生意一直很好,每天门庭若市,车马盈门,是金陵城里最热闹的茶楼之一。
但叶梵殊知道一个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的秘密——翠微茶楼的背后东家,是岑以宁。
这个秘密,整个北宸令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岑以宁自己,一个是叶梵殊。
叶梵殊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三年前她在整理北宸令的资产清单时,发现岑以宁用自己的私房钱买下了翠微茶楼。她没有声张,也没有去问岑子怡为什么买茶楼。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事,她没资格过问,也没兴趣过问。岑以宁想开茶楼就开茶楼,想买铺子就买铺子,那是她的自由,不关北宸令的事。
但现在,翠微茶楼跟沈文渊贪墨案扯上了关系。
十万两银子,从沈文渊手里流出来,进了东海碧水阁,然后分三次送进了翠微茶楼。这笔钱,是沈文渊贪墨的赈灾银两中的一部分,是进了三皇子卫衍口袋里的那三成银子中的一部分。它为什么会在翠微茶楼?岑以宁的茶楼,为什么会有三皇子的赃款?
叶梵殊把那张纸叠好,收进袖子里。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把纸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塞进袖子的暗袋里,那里是她放最重要东西的地方——青鸟令、曼陀罗令、红线缠紧的太极玉,都在那里。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她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周文彬和他的几个心腹。”水鬼说,“周文彬查到这条线之后,没有声张,把证据锁在了自己的密室里。他的几个心腹都知道这件事,但周文彬下了封口令,暂时没有人外传。卑职已经让人盯着他们了,暂时没有打草惊蛇。”
“做得好。”叶梵殊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算是面钱。碎银子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泽,落在粗糙的木桌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你继续盯着周文彬,他有什么动向,立刻告诉我。江南道那边的事你交给下面的人,你亲自盯金陵这条线。翠微茶楼、东海碧水阁、周文彬,这三条线你给我盯死了,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告诉我。”
“是。”水鬼站起来,压了压斗笠,转身消失在了人群中。他的身影很快就被人流吞没了,像一滴水落入大海,瞬间就不见了。
叶梵殊站在面摊前,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汤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葱花沉到了碗底。
她忽然没了胃口。
她放下筷子,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
暮色渐浓,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把青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
卖艺的在街角耍把式,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在吞剑,围观的人时不时爆出一阵叫好声。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从她身边经过,吆喝声拖得老长,红彤彤的山楂串在竹签上,在灯光下像一串串红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