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宸令衙门,叶梵殊先去了陆静玄的房间。
陆静玄的房间在后院的最深处,是最安静的一个房间。门口种着几株月季,是陆静玄亲手种的,以前开得很盛,现在花期过了,只剩下几朵残花在枝头摇摇欲坠,花瓣边缘已经枯黄卷曲。
叶梵殊推门进去的时候,陆静玄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她的脸朝着窗外,看着院子里的花圃。花圃里的花已经败了,只剩下一些枯枝败叶,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萧瑟。
陆静玄瘦了很多。大半年的时间,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样,整个人缩水了一圈,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她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白得像北境的雪。脸上的皱纹深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下面蓝色的血管。
“师父。”叶梵殊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凉得像冰,“我回来了。”
陆静玄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苍老的、疲惫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像是心疼,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好孩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你辛苦了。”
“不辛苦。”叶梵殊说,“师父,我拿到证据了。三皇子的私军,两千人,三十架床弩,十门火炮,粮草够吃两年。证据确凿,全在我怀里揣着呢。”
她拍了拍胸口,那里鼓鼓囊囊的,塞着那个油布包。
陆静玄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好孩子。”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发抖,“你辛苦了。”
叶梵殊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放在陆静玄手里。油布包被她揣了一路,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温热热的。陆静玄接过油布包,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低着头,看着那个油布包,看了很久。
“师父,您不看看?”叶梵殊问。
“不看了。”陆静玄把油布包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叶梵殊,“你说证据确凿,我就信。你说祁王有两千私军,我就信。你说他有床弩有火炮,我就信。你说什么我都信。”
叶梵殊的鼻子有些酸。她低下头,不让师父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
“梵殊。”陆静玄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你觉得你师姐她知道这件事吗?”
叶梵殊猛地抬起头。
“知道什么?”
“知道祁王在北境养私军。”陆静玄的目光落在叶梵殊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知道祁王有不臣之心。知道她选择效忠的那个人,是一个随时可能造反的乱臣贼子。”
叶梵殊沉默了。
她不知道。她希望岑以宁不知道。
她希望岑以宁只是被三皇子的花言巧语迷了心窍,只是被那些“我要让大胤成为下一个强汉盛唐”之类的漂亮话骗了,只是不知道三皇子背后在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但她不能确定。
她不能确定岑以宁知道多少,不能确定岑以宁参与了多少,不能确定岑以宁是受害者还是同谋。
“如果她知道呢?”陆静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如果她知道祁王在养私军,知道祁王有不臣之心,她还是选择站在祁王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叶梵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个问题,她在北境的风雪里想过无数遍。在那些漫长的、孤独的、寒冷到骨头里的夜晚,她蜷缩在窝棚里,听着风雪的呼啸,想过这个问题。
她想过岑以宁如果知道真相会怎样。想过她如果劝岑以宁回头,岑以宁会不会听。想过如果岑以宁不听,她该怎么办。想过如果有一天真的跟岑以宁刀兵相见,她能不能拔出诛邪刀。想过拔出刀之后,她能不能刺下去。想过刺下去之后,她会不会后悔。
每一个问题,她都想了一个答案。但每一个答案,都让她觉得自己的心在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割着。不是刀割的,是锯,来回地拉,一下,又一下,又一下,不深,但疼。
“师父。”叶梵殊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会尽我所能,在师姐走错路之前拉住她。如果拉不住——”
她顿了一下。
“如果拉不住,我会做该做的事。”
陆静玄看着她,那双苍老的、疲惫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泪水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流淌,像两条干涸的河床里突然流出了水。
她伸手把叶梵殊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
叶梵殊僵硬地靠在师父怀里,一动不动。她的身体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抱过了。久到她忘记了拥抱的温度,忘记了被人抱住时该有的反应。是应该回抱?应该放松?应该哭?
她不知道。
她只是僵硬地靠在那里,感受着师父的体温。师父的身体很瘦,骨头硌得她有些疼,但很温暖,像冬天里的炭火。
“梵殊。”陆静玄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哭腔,“你太好了。你太好了,你知道吗?”
叶梵殊没有说话。
她只是闭上眼睛,感受着师父怀抱的温度,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师父,我不怕做坏事,也不怕做好事。我怕的是,做完了之后,发现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天晚上,叶梵殊从师父的房间出来,在回廊上遇到了岑以宁。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月光洒在回廊的青砖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夜风吹过,院子里的槐树沙沙作响,几片枯叶从树上飘落,在月光中打着旋儿。
岑以宁靠在回廊的柱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她还穿着白天那身淡紫色的长裙,但头发已经散下来了,披在肩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映得苍白,嘴唇上的胭脂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红艳。
看见叶梵殊出来,她把碗递过来。
“给你留的,还热着。”
叶梵殊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觉得今天的莲子羹味道有些怪。
甜的。莲子羹很甜,甜得有些发腻,像是放多了糖。但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抬头看了看岑以宁,她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师姐,谢谢。”
“谢什么。”岑以宁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你是我师妹,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叶梵殊端着碗,又喝了一口。莲子羹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混着桂花的香气,很好喝。但她喝不出什么味道,因为她的心思不在这里。
“师姐。”叶梵殊看着碗里漂浮着的莲子,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们俩站在了对立面,你会怎么办?”
岑以宁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只是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叶梵殊看见了,因为她一直在看她的脸,没有移开过目光。那一瞬间,她的嘴角往下沉了沉,眼角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然后她又笑了,伸手揉了揉叶梵殊的头发。那只手很轻,很温柔,像是在抚摸一只小猫。
“你脑子里整天在想什么?”岑以宁的语气很轻松,轻松得像在开玩笑,“我们怎么可能会站在对立面?”
“我是说如果。”叶梵殊没有笑,她认真地看着岑以宁,“师姐,你回答我。如果有一天,我们俩站在了对立面,你会怎么办?”
岑以宁的手停了下来,落在叶梵殊的头顶上,没有拿开。
她看着叶梵殊,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无奈,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了各种情绪的东西,像是一杯调了太多料的酒,喝不出到底是什么味道。
“没有如果。”、岑以宁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我们是师姐妹,是同门,是战友,是这世上最了解彼此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是一边的。”
叶梵殊看着她,在心里问自己——你相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