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了自己一个答案。
相信。
不是因为证据,不是因为逻辑,是因为她想相信。
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道里,在这个谁都不能信任的朝堂上,她至少可以相信岑以宁。至少现在或许还可以。至少在她还没有拿到确凿证据之前,她可以选择相信。
相信岑以宁不会背叛她,相信她不会走错路,相信她们之间的情谊不会被任何东西摧毁。
她把那碗莲子羹喝得干干净净,把碗递给岑以宁。
“师姐。”
“嗯?”
“谢谢你。”
岑以宁笑了笑,接过碗,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淡紫色的裙摆在月光中轻轻飘动,像一只蝴蝶在夜色中翩翩起舞。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投在回廊的青砖地面上,像一道孤零零的碑。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格外孤独,像是一个人在走一条很长的路,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也不知道后面有没有人跟着。
叶梵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恐惧,不是担忧,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像蚂蚁在皮肤上爬一样的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劲。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无声无息地、不可逆转地改变着。
像一道细小的裂缝,在冰面上蔓延。你看得见它在变大,却怎么都堵不住。你看着它从一条线变成一道缝,从一道缝变成一条沟,从一条沟变成一道裂谷。你看着它越来越大,越来越深,越来越宽,你伸出手想去堵,但手太短了,够不到。你跳过去,但裂谷太宽了,跳不过去。你只能站在这一边,看着那一边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月光很亮,风很轻,夜很安静。
叶梵殊站在那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夜风从凉变成了冷,久到她的腿开始发麻。
然后她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很安静。桌上放着一盏灯,灯油快烧完了,灯焰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她把焚寂刀放在枕头旁边,把青鸟令和曼陀罗令从怀里摸出来,并排放在桌上。
两枚令牌并排躺着,一块碧绿,一块黝黑,像两个世界的东西。碧绿的是青鸟令,师父给的,代表着光明正大的北宸令副指挥使的身份,代表着恩情、师徒情和一份沉甸甸的责任。黝黑的是曼陀罗令,天子给的,代表着见不得光的妄川渡执妄使的身份,代表着权力、孤独和一把随时可能伤到自己的双刃剑。
她把两枚令牌握在手心里,一边一个,冰冰凉凉的。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叶梵殊。”她在心里说,“你准备好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窗外的风在吹,吹得院子里的槐树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她睁开眼睛,把两枚令牌放回怀里,贴着心口。
然后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被子很厚,是冬天的被子,春天盖已经有些厚了,但她懒得换。她缩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冬眠的刺猬。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冷冷的。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证据要呈给天子,三皇子的私军要处理,妄川渡的事务要处理,北宸令的公务要处理。她不能倒下,她倒下了,一切就全完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直在转。
岑以宁的笑容。岑以宁的眼睛。岑以宁说“仅此而已”时微微弯曲的右手无名指。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月光照在上面,白得更白了。她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很久,觉得那片白在一点一点地变大,像是在吞噬什么。
她想起了师父说的话——“你师姐对祁王,已经有了确实的私情。”
私情。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一颗滚来滚去的石子,怎么都停不下来。
岑以宁对三皇子有私情。三皇子对她呢?是真的喜欢,还是利用?如果是利用,岑以宁知道吗?如果知道,她为什么还要陷进去?如果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知道?等她知道了,还来得及回头吗?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蚂蚁,到处乱爬,爬得她头疼。
她睁开眼睛,看着墙壁。
墙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条黑色的蛇。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道裂缝,也许是最近才出现的,也许是以前就有但她没看见。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看着它从天花板一直往下延伸,越来越细,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地面上。
像一道裂痕。
像她和岑以宁之间的那道裂痕。
看不见,但存在。不想承认,但无法否认。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睁开。
窗外的风还在吹,槐树还在沙沙作响,月亮还在天上挂着。
夜很深了。
整个金陵城都在沉睡。
只有一个人醒着。
叶梵殊。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月光照在上面,白得像一张纸。
她在那张纸上写了一个字——“等”。
等天亮。
等明天。
等那个她不想等但又不得不等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