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梵殊跪在师父面前,把头靠在师父的膝盖上。膝盖很瘦,骨头硌得她的额头有些疼,但她没有动。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师父的温度,感受着师父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
那只手很轻,很温柔,像是在抚摸一只小猫。她想起小时候,刚到北宸令的那段日子,每天晚上睡不着觉,师父就是这样坐在床边,一边抚摸着她的头发,一边轻声哼着不知名的小曲,直到她睡着。
那时候她觉得师父是这世上最强大的人,什么都能扛住,什么都难不倒她。现在她知道了,师父不是强大,是能忍。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把所有的泪都憋回去,把所有的痛都藏在心里,不让人看见。
“师父。”叶梵殊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的缝隙中传出来,“我怕。”
“怕什么?”
“怕我查到的这些证据是真的,怕师姐真的跟三皇子勾结,怕有一天我不得不亲手——”
她没有说下去。
但陆静玄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
“梵殊。”陆静玄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吗?我当年收你为徒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叶梵殊抬起头,看着师父。陆静玄的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苍老,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皮肤松弛地耷拉着,下颌的轮廓已经不太分明了。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宝石,虽然有了裂纹,但依然能反射出光。
“我不是神仙,不会算命。”陆静玄说,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但我看人看了几十年,什么人心,什么人性,我太清楚了。你师姐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好强了。她想要最好的,她觉得自己配得上最好的。这种心气,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她不会甘于平庸,不会像那些混吃等死的人一样得过且过。坏事是,当她发现有些东西不是她努力就能得到的时候,她可能会走捷径。”
陆静玄顿了顿,收回目光,看着叶梵殊。
“而你不一样。你从来不觉得什么东西是非要不可的。你活着就行,能吃饱就行,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就行。你的欲望很小,所以你的底线很硬。你不会为了一己私欲去做不该做的事,因为你觉得不值得。不是因为你品德高尚,是因为你懒。你懒得去争,懒得去抢,懒得去算计。你觉得那些人争来争去的样子很可笑,为了一个位子、一个头衔、一点银子,争得头破血流,值得吗?”
叶梵殊不知道该说什么。师父说得对,她确实是懒。她懒得跟人争,懒得跟人抢,懒得去算计那些有的没的。她觉得有那功夫,不如多睡一会儿觉,多吃一碗面,多练一会儿刀。这些东西比什么权力、地位、名声都实在。
“不是不值得。”叶梵殊说,“是我怕。我怕做了不该做的事,会失去我已经拥有的东西。”
“比如?”
“比如师父,比如师姐,比如北宸令。”叶梵殊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这些东西,比任何荣华富贵都重要。”
陆静玄的眼眶红了。
她把叶梵殊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叶梵殊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把脸埋在师父的肩窝里。
师父的身体很瘦,骨头硌得她有些不舒服,但很温暖,像冬天里的炭火。她闻到了师父身上熟悉的味道——草药、墨香、还有一点点淡淡的桂花油。那是她从小就熟悉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梵殊。”陆静玄的声音哽咽了,“你是师父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叶梵殊没有说话。
她只是闭着眼睛,靠在师父怀里,听着师父的心跳。
心跳很慢,比正常人慢很多,一下一下的,像是一个在慢慢停摆的钟。
太医说这是霜寒毒对心脏的损伤,无法逆转,只能维持。
陆静玄自己倒是不在意,说人总有一死,早死晚死都是死,能在死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