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梵殊从师父房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淡淡的,像是有人在墨蓝色的宣纸上轻轻点了一笔清水。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先是最暗的那些,然后是一些比较亮的,最后连北斗七星都模糊了,只剩下天边那颗启明星还倔强地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火种。远处的鸡鸣声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互相呼应。
她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春天早晨的空气很新鲜,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吸入肺里,让人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头已经冒出了嫩芽,鹅黄色的,小小的,像一颗颗米粒。花圃里的月季也冒出了花骨朵,青青的,紧紧的,还没张开。
她看着这些新生的东西,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万物都在生长,都在向前,只有她被困在这里,困在这个两难的抉择里,进退不得。
她正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忽然看见回廊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长衫,银色的腰带,长发用一根玉簪挽起。暮色将明未明,光线很暗,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道身影。那是刻在她骨头里的记忆,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
岑以宁。
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可能一夜,可能只是一会儿。她靠在回廊的柱子上,双手抱胸,姿态看起来很随意,但叶梵殊注意到她的肩膀是绷紧的,下颌的线条也绷得很硬。
“师姐?”叶梵殊走过去,“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还是没睡?”
岑以宁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来,看着叶梵殊。
月光已经淡了,天色将明未明,两个人的脸都在朦胧的光线中看不真切。但叶梵殊能看见岑子怡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哭了很久之后被泪水洗过的那种亮。
“梵殊。”岑以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是不是在查我?”
叶梵殊的脚步停了。
她站在回廊的中间,离岑以宁还有五六步的距离。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根柱子,柱子上还挂着去年元宵节的灯笼,纸已经褪色了,竹篾也有些变形,但还顽强地挂在上面,在风中轻轻晃动。
“你是不是在查翠微茶楼的账目?你是不是在查我跟祁王之间有没有见不得人的勾当?你是不是——”岑以宁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像一片在风中飘零的叶子,“你是不是已经查到了什么东西?”
叶梵殊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是”字在嘴边转了几圈,怎么都吐不出来。
说“是”,那是对岑以宁的背叛,是把她们之间最后的那点信任彻底撕碎。说“不是”,那是撒谎,是在岑以宁面前编织另一个谎言。
她这辈子说过很多谎,对敌人说过,对同僚说过,甚至对天子说过。但她从来没有对岑子怡说过谎,一次都没有。
她选择了第三条路。
“师姐。”叶梵殊说,声音很平静,“你希望我怎么做?”
岑以宁愣住了。
她显然没想到叶梵殊会这样反问。她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瞪大了些,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个被人突然问住了的学生。
“你希望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叶梵殊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还是希望我帮你瞒下去?还是希望我去查得更深,把一切都查个水落石出?”
岑以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师姐,你告诉我,你希望我怎么做。”叶梵殊说,“你说了,我就照做。”
岑以宁的眼眶红了。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像两颗随时会掉下来的珠子。她的嘴唇哆嗦着,鼻子翕动着,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决堤的大坝,水已经漫到了坝顶,随时可能冲出来。
“梵殊,你这是在逼我。”
“我没有在逼你。”叶梵殊说,声音依然平静,“我是在给你选择。你可以选择让我继续查,也可以选择让我停下来。你说了算。你说继续查,我就继续查。你说停下来,我就停下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岑以宁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落下来。她咬得很用力,下唇被咬得发白,几乎要渗出血来。她在忍,像她忍所有的事情一样,把所有东西都往肚子里咽,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脆弱。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查。”岑以宁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你继续查。查个水落石出。”
叶梵殊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她说。
岑以宁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东西。淡紫色的裙摆在晨风中飘起,像一只受了惊的蝴蝶,翅膀在风中扑腾着,跌跌撞撞地飞远了。她的脚步声在回廊的青砖上急促地响了几下,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
叶梵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天色渐渐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金红色,像有人在天边点燃了一把火。那火越来越大,越来越旺,从金红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火红,把半边天都烧着了。云层被染成了各种颜色——近处的橘红,中间的粉紫,远处的靛蓝,层层叠叠的,像一幅巨大的油画。太阳快要出来了。
叶梵殊仰头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觉得自己像是在看着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死去。
不是太阳。
是别的东西。
是某些她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那些东西曾经像石头一样硬,像铁一样坚固,像山一样不可动摇。但现在它们正在碎裂,正在崩塌,正在化为齑粉。她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消失,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天晚上,叶梵殊没有回房间。
她去了北宸令衙门后院的练功房。练功房不大,四面墙壁都是青砖,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兵器。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个蒲团,是她平时打坐用的。她坐在蒲团上,把焚寂刀横在膝上,用那块白色的手帕慢慢地擦拭着刀身。
手帕是岑以宁的。就是她在演武场练完刀之后,岑以宁递给她擦汗的那块。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枝梅花,针脚细密,一朵小小的梅花用了好几种颜色的线,从花心到花瓣层层递进。
她一直留着,洗过几次,梅花的颜色已经有些褪了,从粉红变成了淡粉,又从淡粉变成了几乎看不清的白色,但针脚还在,那朵花的轮廓还在。
她擦了很久。从刀尖擦到刀柄,又从刀柄擦到刀尖,一遍一遍地擦,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刀身上没有任何污渍,擦与不擦没有任何区别,但她就是停不下来。因为她需要做点什么,需要让自己的手有事干,需要让自己的脑子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烛光在她身边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她一个人的影子在空旷的练功房里显得格外孤单,像一只找不到同伴的孤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