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岑以宁。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练功服,头发扎成一条利落的马尾,面容清丽,眉目如画,站在演武场上,手里拿着一把剑,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剑,光芒四射。
她看着叶梵殊,目光里带着一丝挑剔,说“她看起来很弱”。
那时候叶梵殊心里想的是——这个人真好看,但嘴真毒。
想起她们第一次对练。
岑以宁一剑刺过来,剑尖在距离她鼻尖半寸的地方停住,她的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她问她为什么不躲,她说“因为你又不会真的刺我”。
岑以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叶梵殊第一次看见岑以宁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社交性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一样明媚的笑。
后来岑以宁告诉她,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看穿。
想起元宵节在秦淮河边放河灯。
岑以宁的河灯上写着“愿师父长命百岁”,她的河灯上写着“愿我变得很强很强”。两盏河灯顺着水流缓缓飘远,灯光在水面上摇曳,像两颗遥远的星星。
她问她怎么不写具体的,比如要多强。她说强到没有人能再欺负我。
她又问只有这个?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强到我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岑以宁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想保护谁。
但叶梵殊在心里想——那个人是你啊,师姐。
想起那些一起练功、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出生入死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们像两把被放在一起淬火的刀,在火中烧得通红,然后在冷水中淬炼,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白色的蒸汽。她们一起变硬,一起变锋利,一起变得越来越像现在的自己。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她们会一起变老,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起喝着茶回忆当年。师父走了之后,她们就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她会看着她嫁人,会看着她生孩子,会看着她的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会像师父对她那样,对那些孩子说“你娘年轻的时候啊……”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不确定岑以宁还会不会让她看到那些。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有机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跟她一起回忆当年。她不确定她们之间的关系还能不能撑到那一天。
烛火跳了一下,火苗猛地蹿高,又缩了回去,差点熄灭。叶梵殊伸手护住烛火,等它稳定下来,才收回手。
她把焚寂刀插回鞘中,放在身边。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那枚玉,握在手心里。玉很凉,凉得像冰。红线是温的,被她握了一会儿,开始有了温度,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她用拇指摩挲着红线的纹路,感受着那细密的凹凸感。红线缠得很精细,每一道纹路都严丝合缝,看得出来是高手匠人的手艺。
这块玉本来是两块的,一块刻着“梵”字,一块刻着“宁”字,雕成了两半,又被红线箍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她的手指在“宁”字上停了很久。
“师姐。”她在心里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烛火在摇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叶梵殊在练功房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把焚寂刀挂在腰间,把手帕叠好放进怀里,把碎玉贴在心口。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走出练功房。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槐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花圃里的月季花骨朵又大了一些,有一朵已经微微张开了,露出里面嫩黄的花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叶梵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证据要整理,天子要面见,决断要做。她没有时间去想那些已经回不去的从前。她只能往前走,不管前面是什么。
她走过回廊,路过岑以宁的房间时,门关着。她放慢了脚步,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想敲门,但最终还是没有敲下去。
她不知道岑以宁在不在里面。不知道她是在睡觉还是已经出去了。不知道她见了自己会说些什么。不知道她们之间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说话。
她把手放下,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门始终没有开。
叶梵殊走出北宸令衙门的大门,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影子很长,很瘦,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刀。
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皇宫的金色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里有她的天子,有她的使命,有她必须去做的事。
不管她愿不愿意,不管她怕不怕,不管她是不是已经心力交瘁,她都得去。因为她不是普通人了。她是北宸令副指挥使,是妄川渡执妄使,是天子的刀。
刀没有选择的权利。
刀只能执行命令。
她迈开步子,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身后,北宸令衙门的大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