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二十一年六月,昭和帝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叶梵殊。
这是叶梵殊第一次以妄川渡执妄使的身份,单独面见天子。
以前她来御书房,要么是跟着岑以宁来述职,要么是替陆静玄传递消息,要么是执行北宸令的日常公务。每一次她都是站在岑以宁身后,低着头,不说话,像一个影子。
今天不一样,今天她是主角。
她把北境私军的证据和翠微茶楼的账目整理成两份密报,一份呈给天子,另一份锁在妄川渡总部的密室里,作为备份。
密报是用北宸令专用的密纸写的,纸张很薄,半透明,像蝉翼。字是用细毛笔写的,很小,密密麻麻,一页纸上能写上千字。
写完之后卷成细筒,用火漆封口,盖上执妄使的印章。这种密报,除了天子和执妄使本人,任何人都无权拆阅。
她跪在御书房的金砖地面上,双手将密报举过头顶。刘安从她手中接过密报,转呈给昭和帝。昭和帝接过密报,拆开火漆,展开,一页一页地翻看。
御书房里很安静。午后阳光透过窗棂的雕花格子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菱形的光斑。光斑落在昭和帝的龙袍上,明黄色的丝绸上绣着的五爪金龙在阳光中仿佛活了过来,金光闪闪,鳞爪飞扬。
书案上的青铜香炉里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在空气中缭绕,若有若无,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昭和帝翻看得很慢,每看完一页就放在旁边,拿起下一页。他的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雕塑。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在密报的字里行间移动着,偶尔停下来,盯着某一行字看了好几息,然后又继续往下看。
叶梵殊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膝盖已经有些发麻了,但她不敢动。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完之后,把密报合上,放在书案上,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杯是景德镇的青花瓷,杯身画着一幅山水——远山近水,一叶扁舟,一个渔翁在船头垂钓。
昭和帝喝茶的动作很慢,先吹了吹热气,然后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片刻,才慢慢咽下去。
“叶梵殊。”他说,“你做得好。”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职责。”叶梵殊的声音不高不低,恭谨而不卑微。
“不是分忧。”昭和帝摇了摇头,放下茶杯。茶杯在瓷碟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清脆而短促,“是替朕做朕做不了的事。朕是天子,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朕不能派人去查自己的儿子,那会被人说朕不慈。朕不能派人去查北宸令都指挥使,那会被人说朕不信任自己的亲军。所以朕需要有人替朕去做这些事。这就是朕建立妄川渡的原因——有些事情,明面上不能做,暗地里必须做。明面上的刀太亮了,会晃眼睛,暗地里的刀才是真正杀人的刀。”
“臣明白。”
“你明白就好。”昭和帝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书案上,目光锐利如刀。
那双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瞳孔是深棕色的,几乎接近黑色,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色,像一颗被切割过的宝石,每一个切面都在反射着不同的光。
“北境私军的证据很充分,朕会让兵部的人去核实。但这件事不能急,打草惊蛇反而会坏事。祁王在北境经营了三年,那支私军藏得很深,不是一朝一夕能连根拔起的。朕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举将这支私军连根拔起。时候未到,不能动手。时候到了,一个都不能留。”
他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叩了叩,指节敲在紫檀木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至于翠微茶楼的账目——”昭和帝顿了一下,目光从叶梵殊的脸上移到桌上那摞密报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回来,“你觉得岑以宁有没有问题?”
叶梵殊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天子在问她——你师姐有没有背叛你,有没有背叛朕?
她的回答,可能决定岑以宁的生死。不是可能,是一定。她说有,岑以宁就是死罪。她说没有,岑以宁可能还能活。
她的嘴,此刻正衔着岑以宁的命。
“臣不敢妄断。”叶梵殊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账目显示翠微茶楼的银子流向了祁王的产业,但这只能说明银子去了那里,不能说明岑以宁知情。也许她是被人利用了,也许账目被人动过手脚。臣需要更多的时间调查。”
昭和帝盯着她看了很久。
御书房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香炉里的青烟还在袅袅地升腾,窗棂上的光斑在缓慢地移动,但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叶梵殊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听不见刘安的呼吸,听不见窗外御花园里的鸟鸣。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她和天子的目光,那道目光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压在她身上,让她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