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梵殊。”昭和帝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叶梵殊的心上,“你是不是在替岑以宁开脱?”
“臣不敢。”
“你不是不敢,你是不忍。”昭和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是一个老人看透了太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疲惫。
“朕知道,岑以宁是你师姐,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你不忍心看着她出事,朕理解。但你要记住,你是朕的臣子,不单单是岑以宁的师妹。你的忠诚,应该献给朕,而不是献给私人感情。”
叶梵殊跪下来,双手撑地,额头触地。金砖地面很凉,凉意从额头传遍全身,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臣对陛下的忠诚,从未动摇。”
“朕知道。”昭和帝说,“否则朕也不会把妄川渡交给你。但忠诚和感情是两回事,朕希望你分清楚。忠诚是硬的,感情是软的。忠诚是冷的,感情是热的。忠诚是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感情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该做的和想做的,往往不是同一件事。”
“臣分得清。”
昭和帝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叶梵殊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御花园里。
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紫的,大朵大朵的,在午后的阳光中像一团团彩色的云。一个太监正在给花浇水,弯着腰,小心翼翼地,生怕浇多了或者浇少了。
“叶梵殊。”昭和帝忽然换了一个话题,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是很要紧但也不完全不要紧的事,“你觉得太子和祁王,谁更适合继承大统?”
叶梵殊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难回答。
刚才那个问题,她可以选择回答的方式——说得含糊一些,给自己留一些余地。但这个问题,无论怎么回答,都是在赌。
赌天子想听什么,赌自己的判断对不对,赌说出去的话会不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变成砍自己头的刀。
“臣不敢妄议储君。”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朕让你说。”昭和帝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坐在龙椅上二十二年的人才会有的底气。
叶梵殊沉默了片刻。
她在想,天子为什么要问她这个问题。是在试探她的政治立场?是在考察她的见识?还是真的在寻求一个答案?天子身边有的是谋士、大臣、智囊团,为什么偏偏要问她一个从二品的副指挥使?
也许是因为她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北境的私军,翠微茶楼的账目,三皇子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天子想听听,一个知道这些底牌的人,对太子和三皇子有什么看法。
“太子仁厚,祁王果敢。”叶梵殊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仁厚者能守成,果敢者能开拓。大晋朝现在需要的,是既能守成又能开拓的人。”
“你是说两个都不行?”昭和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别的东西。
“臣不敢。”叶梵殊低下头。
昭和帝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无奈。
苦涩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两个儿子都不完美,无奈是因为他没有第三个选择。
一个皇帝最大的悲哀,不是没有儿子,而是有了儿子却没有一个能用的。
“你说得对。”昭和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叶梵殊,“太子太软,祁王太硬。一个撑不起江山,一个守不住江山。朕这两个儿子,没有一个让朕满意的。”
“太子优柔寡断,遇事拿不定主意,被人欺负到头上还想着以和为贵。祁王刚愎自用,听不进不同意见,谁挡他的路他就杀谁。一个像棉花,一个像石头。棉花太软,石头太硬。朕需要的是一个既有棉花的韧性又有石头的硬度的人,但这样的人,朕的两个儿子都不是。”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御花园。太监还在给花浇水,弯着腰,一下一下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享受的事。
“叶梵殊。”昭和帝忽然说,“你觉得昭宁公主怎么样?”
叶梵殊的心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