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公主。
昭和帝说的是卫执缨,他最小的女儿,今年才十六岁。
卫执缨的生母是一个宫女,姓林,据说是江南富商嫡女,长得很是秀丽,入宫后被昭和帝宠幸过几次,怀了卫执缨。但林氏身份太低,没有被封妃,一直以宫女的身份住在宫里。
卫执缨出生后不久,林氏就病死了,据说是产后虚弱没有调理好。
卫执缨从小在宫中长大,不受宠,不被重视,像个透明人一样活着。她住在皇宫东北角的一个小院子里,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房,跟其他公主的住处比起来寒酸得不像话。
她没有专门的奶娘,没有专门的教习师傅,甚至连每月的例银都比其他公主少。宫里的人提起她,都说“那个宫女生的”。
叶梵殊见过卫执缨几次。
在宫中的宴会上,她总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吃东西,不跟任何人说话。她的长相随了她的母亲,不算特别出众,但一双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那种亮不是宝石的亮,是星星的亮,远远的,冷冷的,但很坚定。
她吃东西的样子也很安静,小口小口地咬,慢慢地嚼,不像其他公主那样端着架子、讲究排场。她就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草,没人浇水,没人施肥,没人注意,但它自己就长了,而且长得还挺好。
叶梵殊没有跟卫执缨说过话,但她注意过卫执缨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是一双很适合握剑的手。不是那种养在深宫、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主该有的手。
那双手上有茧子,虎口和掌心都有,那是长期握兵器才会磨出来的茧子。叶梵殊自己手上就有,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一个不受宠的公主,练剑干什么?
叶梵殊当时没有多想。宫里有些公主也学武,说是强身健体,没什么奇怪的。
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也许赵宁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一个在深宫里不受宠的公主,没有母妃的庇护,没有父皇的宠爱,没有外戚的支持,她凭什么活到今天?凭什么在尔虞我诈的后宫里活到十六岁?她一定有自己的本事,有自己的底牌。
“陛下。”叶梵殊说,“臣对公主了解不多,不敢妄加评论。”
“了解不多?”昭和帝转过身来,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狡黠,有试探,还有一种“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笃定,“你确定?”
叶梵殊的心猛地一沉。
天子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了什么?他知道妄川渡调查过昭宁公主?知道叶梵殊在暗中关注过公主的动向?还是知道公主练剑的事?
妄川渡的调查是绝对保密的,除了她和水鬼,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天子不应该知道。
除非——天子也在关注昭宁公主。
这个念头在叶梵殊脑子里一闪而过,像一道闪电,照亮了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很多细节。
“朕不是要问你对公主的看法。”昭和帝重新坐回椅子上,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朕是要告诉你,如果有一天,太子和祁王都靠不住,朕还有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
昭宁公主,卫执缨。
叶梵殊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很多遍,终于品出了其中的分量。
这不是一句随口说的话,这是一个皇帝在做最后的安排。他在告诉他最信任的臣子——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但如果那一天来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昭和帝不是在跟她闲聊,他是在给她传递一个信息——如果未来有一天,朝堂上的局势发生了剧变,如果太子和祁王都死了或者都废了,如果朝堂上的势力重新洗牌到没有人能收拾的局面,她可以去找昭宁。
昭宁是他的女儿,流着他的血,有这个资格。昭宁有手腕,有心机,有耐心,有资格坐上那个位子。
叶梵殊不知道昭和帝为什么选择告诉她这个。也许是因为信任,也许是因为试探,也许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在黑暗中最忠诚的眼睛和耳朵来见证他的选择。也许是三种都有。
她没有问。
有些事,知道的越少越安全。知道太多了,你就变成了别人的靶子。她不想当靶子,她只想当刀。刀不会被瞄准,因为刀在暗处。
“臣记住了。”叶梵殊说。
昭和帝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退下吧。”
叶梵殊磕了三个头,站起来,退出御书房。她的动作很标准,每一步都踩在规矩上,挑不出任何毛病。御书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御书房里那种压迫感太强了,强到她每根骨头都在叫疼。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种无处不在的、无形的压力,像一座大山压在肩上,让你不得不弯着腰走路。刚才在里面不觉得,出来了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全湿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她沿着宫墙往外走,走到一半的时候,迎面遇上了岑以宁。
她穿着一身麒麟服,腰悬金牌,正准备去御书房觐见。
麒麟服是北宸令都指挥使的官袍,深蓝色的底子上绣着金色的麒麟,袖口和领口镶着银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今天梳了一个很高的发髻,插着一支金步摇,步摇上的流苏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条窄窄的甬道,两旁是高高的宫墙,墙头上长满了青苔。阳光只能从头顶的一线天中漏下来,照在甬道里,明暗分明。一半是光,一半是影。叶梵殊站在影子里,岑以宁站在光里。
“师姐。”叶梵殊先开口。
“梵殊。”岑以宁看着她,目光复杂。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你刚从御书房出来?”
“嗯。”
“皇上找你什么事?”
“例行问话。”叶梵殊面不改色地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一潭没有涟漪的水,“问北宸令最近的情况,问妄川渡的事务。”
岑以宁盯着她看了几息,没有再追问。她知道叶梵殊在说谎吗?也许知道。但她没有戳穿。就像叶梵殊知道她在说谎也没有戳穿一样。
她们之间已经有了一种默契——有些话不必说穿,说穿了大家都不好看。
“师姐。”叶梵殊说,“你去找皇上,是为了什么事?”
岑以宁沉默了一瞬,嘴唇抿了抿,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实话。
“祁王让皇上把北境边务交给他处理,皇上找我来问意见。”岑以宁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像是怕被路过的人听到。但甬道里没有别人,只有她们两个,和她们身后长长的影子。
叶梵殊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三皇子主动请缨去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