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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局中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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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有他的私军。两千人,三十架床弩,十门火炮。如果三皇子去了北境,私军的事就瞒不住了。他不是去送死,他是去——

“师姐。”叶梵殊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一丝她很少在岑以宁面前流露的急切,“你不能同意。”

岑以宁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叶梵殊顿了一下,不能说北境有私军的事,那是最高机密。天子明确告诉过她,北境私军的事在查实之前不准对任何人透露,包括岑以宁。

如果她说了,不仅仅泄密,更是抗旨不遵,是要掉脑袋的。

“因为北境太危险了,祁王是皇子,不能以身犯险。北境那边常年有北狄骚扰,边军跟北狄打了几十年,谁去了都有可能回不来。他去了,万一出了事,皇上怎么办?朝堂怎么办?”

岑以宁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讽刺,嘴角的弧度有些歪,像是在说“你以为我会信这个”。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祁王了?我记得你以前对他没什么好印象。你说他城府深,说他心狠手辣,说他接近我是另有所图。现在怎么突然替他说话了?”

“我不是关心他。”叶梵殊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

“我是关心你。你如果支持祁王去北境,万一他在北境出了事,你就是那个把他推进火坑的人。皇上会怪你,朝臣会骂你,祁王党的人会恨你。你会里外不是人,怎么做都是错。”

岑以宁的笑容凝固了。

她看着叶梵殊,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了惊讶和犹疑的情绪。

她在想——叶梵殊说的有道理吗?还是在掩饰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事她不知道?

“梵殊。”岑以宁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知道的,是不是?你知道三皇子为什么想去北境。”

叶梵殊的心跳得更快了。

岑以宁知道?她知道三皇子在北境有私军?她知道三皇子的真正目的是去接管那支军队?还是她在试探?试探叶梵殊知道多少,试探叶梵殊手里有什么证据,试探妄川渡的调查进展到了哪一步?

她不能确定。

“我不知道。”叶梵殊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只知道,这件事你不能支持。”

岑以宁看了她很久。久到甬道里的阳光从她们中间移到了她们身后,久到宫墙上的青苔在日光中变了颜色。

“好。”岑以宁说。

她越过叶梵殊,继续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步伐很快,麒麟服的下摆在风中翻飞,金牌在腰间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叶梵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照在岑以宁的麒麟服上,金色的麒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活了一样,要挣脱衣料的束缚飞起来。

她一步一步地走远,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甬道的尽头。

叶梵殊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人心隔肚皮。

这句话,她小时候就听过,但从来不信。那时候她以为,人心是可以看透的,只要你够了解一个人,你就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后来她知道了,人心是不可测的,你以为你了解一个人,其实你了解的是她愿意让你看到的那一面。她不愿意让你看到的那一面,才是真正的她。

就像一座冰山,你看到的是水面上的那一小部分,水面下的那一大部分,你永远看不见。

叶梵殊站在原地,看着岑以宁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甬道里的阳光已经完全移走了,只剩下阴影。宫墙上的青苔在阴影中变成了深绿色,像一层厚厚的绒布。远处传来太监的吆喝声,喊着什么,听不太清楚。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伐很慢,像是在拖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很长,拖在她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她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她看见宫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

她的面容清秀,眉眼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像是经历过很多事情、见过很多人、在心里藏了很多秘密的那种人。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在这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清澈。

昭宁公主,卫执缨。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她的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竹篮里装着几本书,书脊朝上,叶梵殊瞥了一眼,看见《孙子兵法》《六韬》《三略》几个字。

昭宁看着叶梵殊,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稍纵即逝。

然后她转身,朝着皇宫东北角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很稳,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竹子,虽然瘦弱,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坚韧。

叶梵殊站在宫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她忽然想起昭和帝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太子和祁王都靠不住,朕还有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

昭宁公主。

叶梵殊站在那里,把这两个画面放在一起——岑以宁走向御书房的背影,和昭宁公主提着一篮兵书走在宫墙下的背影。

一个走向权力,一个走向沉默。一个光芒四射,一个黯淡无光。

但谁也不知道,哪个会走到最后。

叶梵殊收回目光,迈开步子,走回了北宸令衙门。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御书房的对话让她更加坚定了——她必须查清楚一切,然后做出选择。不管那个选择是什么,不管它会伤害多少人,不管它会让她失去什么。

因为她没有选择。

从她接下执妄使令牌的那一天起,她就没有选择了。

刀没有选择的权利。

刀只能执行命令。

但刀可以选择砍向谁。

叶梵殊握紧了腰间的霜寒刀,刀鞘的冰凉透过掌心传遍全身,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走向北宸令衙门的大门,身后,宫门缓缓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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