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二十一年八月,陆静玄的病情突然加重。
那天叶梵殊正在妄川渡的总部处理事务,翻看着从各地送来的密报。
江南道的私盐贩子又闹事了,截了妄川渡三批货,杀了两个暗桩,水鬼已经在调集人手准备反击。
北境那边的暗桩传来消息,三皇子的私军似乎有所异动,营地里的兵力比之前少了一些,不知道是调走了还是藏到了别的地方。
她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朱笔在纸上沙沙地划过,批语简短而犀利。
忽然接到北宸令衙门的急报——陆大人吐血昏迷,太医正在抢救。
来报信的是小赵。
他冲进妄川渡总部密室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气喘吁吁的,显然是一路跑来的。他甚至连门都没来得及敲,直接推门而入,这在平时是绝对不允许的。
妄川渡总部的规矩,进密室必须先敲门,三长两短,对上暗号,否则里面的人会直接拔刀。
“大人!陆大人她……她吐血昏迷了!”小赵的声音在发抖,嘴唇也在哆嗦,整个人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叶子。
叶梵殊手里的笔啪地断了。
朱砂溅在她手上,红得像血。
她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翻倒,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她什么都顾不上,冲出妄川渡的总部,翻身上马,一路狂奔回北宸令衙门。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来的。
只记得风在耳边呼啸,街上的行人在她面前像潮水一样分开,有人骂骂咧咧,有人惊呼,有人指着她的背影说什么,她什么都听不见。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师父,等我,等我回来。
她冲进北宸令衙门的时候,马已经跑得口吐白沫,前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她从马背上跳下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稳住身子继续往前跑。她穿过前院,穿过回廊,穿过月亮门,一路上撞翻了好几个衙役,连道歉的时间都没有。
陆静玄的卧房在后院的最深处。后院门开着,里面站了好几个人——太医、岑以宁、几个仆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刺鼻得让人想吐。
叶梵殊冲进去的时候,岑以宁正站在卧房门外,脸色惨白,眼圈通红,嘴唇上有一道深深的牙印,是她自己咬出来的。
“怎么回事?”叶梵殊抓住她的胳膊,手指用力到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师父怎么会突然——”
“不知道。”岑以宁的声音在发抖,她的身体也在发抖,像一片在风中飘零的叶子。
“今天早上我去给师父送早饭,发现她倒在地上,嘴边全是血。床单上、枕头上、地上,到处都是血,暗红色的,已经有些干了,说明她可能吐血吐了有一阵子了。我叫了她好几声,她没有反应。我摸她的脉搏,很弱,几乎摸不到。”
叶梵殊松开她,推开房门走进去。
王太医正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陆静玄的手腕上,另一只手捻着胡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的药箱敞开着放在桌上,里面瓶瓶罐罐摆了一桌,有几个已经被打开了,药粉洒了出来,在桌面上留下一小堆白色的粉末。
陆静玄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她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脸颊上的皮肤松垮垮地耷拉着,下巴尖得像锥子,脖子上青筋暴起,能看见血管在皮肤下微弱地跳动。头发散在枕头上,雪白雪白的,像一匹铺开的素绢,衬得她的脸更加枯黄。
叶梵殊跪在床边,握住陆静玄的手。
那只手冰冷冰冷的,像一块冰。不再是以前那种凉,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怎么都捂不热的、只有将死之人才会有的冷。
手指已经有些僵硬了,关节肿大变形,指甲发灰,霜寒毒留下的后遗症在这几个月里越来越严重。
叶梵殊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但怎么都暖不起来。她的手一离开,那只手又凉了,像是从来没有被暖过。
“师父。”叶梵殊的声音哽咽了,“师父,您睁开眼睛看看我。”
陆静玄的睫毛颤了颤。那颤动很微弱,如果不是仔细盯着看,几乎看不出来。然后,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浑浊得像一潭死水。瞳孔涣散,眼白泛黄,眼角堆着眼屎,眼袋深得像两道沟壑。
但当她看见叶梵殊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亮。
那点亮光很微弱,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油灯,随时可能熄灭,但它还在亮着,顽强地亮着。
“梵殊。”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你来了。”
“师父,我来了。”叶梵殊把陆静玄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忍住了,没有让它们落下来,“您不会有事的,太医会治好您的。”
陆静玄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枕头被她的头带动着,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治不好了。”她说,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认命的、坦然的、什么都无所谓了的平静。
“我自己知道,这次是过不去了。上次中毒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身体撑不了多久。霜寒毒对经脉的损伤是不可逆的,太医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他只是不当着我的面说而已。什么‘将养几个月就能恢复’,都是骗人的。”
“师父——”叶梵殊想打断她,想让她不要再说了,想让她保留体力,想告诉她会好起来的。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们都知道,那不是真的。
“别说话,听我说。”陆静玄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力气,像是在用最后的生命在说话。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握了握叶梵殊的手,虽然那力气小得像婴儿。
“梵殊,我活了半辈子,该做的事都做了,该见的人都见了,没什么遗憾的。这辈子该杀的杀了,该救的救了,该背的锅背了,该扛的担子扛了。对得起天子,对得起北宸令,对得起妄川渡。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和你师姐。”
叶梵殊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无声地往下掉。一滴,两滴,三滴,落在陆静玄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们两个,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我见过很多年轻人,有天赋的、有毅力的、有野心的,什么样的都有。但你们两个,是最特别的。
你们比我想象的要优秀得多,优秀到我有时候都不敢相信,这么优秀的人是我的徒弟。我陆静玄何德何能,能教出你们这样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