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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风烛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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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静玄喘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但是梵殊,你们两个人走的路不一样。你师姐走的是大道,光明正大,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她做什么都会有人评论,有人夸,有人骂,有人捧,有人踩。

你走的是小路,暗无天日,没有人知道你做了什么。你杀人,没人知道。你救人,也没人知道。你做对了,没人夸你。你做错了,没人骂你。这两条路,都不好走。”

她的手指在叶梵殊的手心里轻轻划了划,像是在描画什么图案,又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

“你师姐那条路,看起来风光,但越走越窄。因为她太在乎别人的眼光了,她怕被人说不够好,怕被人说配不上那个位子。这种怕,会逼着她去做一些不该做的事。

她做那些事的时候,会告诉自己这是没办法的办法,是不得已而为之,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但做着做着,就习惯了,就不觉得有什么了。人的底线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被磨掉的,不是一下子垮掉的,是一点一点往下掉的。”

陆静玄咳嗽了几声,咳嗽很剧烈,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床板,另一只手捂着嘴。她的身体在咳嗽中剧烈地颤抖,像一株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的老树。

咳完之后,她摊开手掌看了一眼——掌心里有淡淡的血丝,暗红色的,在苍白的掌心中格外刺眼。

叶梵殊手忙脚乱地给她擦血,用袖子轻轻地擦拭着她的嘴角和掌心。陆静玄握住她的手,制止了她的动作。那力气突然大了起来,大到叶梵殊的手有些疼。

“听我说完。”陆静玄说,眼睛直直地盯着叶梵殊,目光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那条路,没有人看,没有人知道,你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夸你,也不会有人骂你。”

“但那条路最危险的,是你可能会迷失。你在黑暗里走得太久,会忘记光明是什么样子。你会习惯了黑暗,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不被人理解。你会忘记自己本来是什么样的人,因为你已经太久没有在镜子里看过自己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叶梵殊要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能听见。

“梵殊,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叶梵殊的声音哽咽了。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师姐做了什么,你都不要恨她。”

叶梵殊愣住了。

她想过师父可能会说很多话——让她照顾好岑以宁,让她守住北宸令,让她效忠天子。

但她没想到师父会说这个。

不要恨她。不要恨岑以宁。即使她做了不可原谅的事,也不要恨她。

“师父——”

“她没有你坚强。”陆静玄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心疼,那是母亲对孩子的疼,是长者对后辈的疼,“她看起来很强大,其实内心比你脆弱得多。她需要人捧着、哄着、夸着,才能觉得自己有价值。”

“你不一样,你不需要这些。你自己就是自己的光。你在最黑的地方也能看见路,因为她不需要光。她可以在黑暗里行走,因为她自己就是光。”

陆静玄喘了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很轻很轻,像一片秋天的落叶,在风中缓缓飘落。

“所以她走错了路,你可以拉她一把。她要是拉不回来,你可以推开她。但你不要恨她。恨她,你会比她还痛苦。恨是一把双刃剑,你以为你握着刀柄,其实你也握着刀刃。你恨她的时候,你自己也在流血。”

叶梵殊咬着嘴唇,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陆静玄的手上。嘴唇被咬破了,嘴里有一股咸腥的味道。

“师父,我答应您。我不恨她。”

陆静玄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她撑了这么久,就是在等这句话。等叶梵殊亲口答应她,不会恨岑以宁。现在她等到了,她可以放心了。

“好。”陆静玄说,“好孩子。”

她闭上眼睛,握着叶梵殊的手慢慢松开了。那只手从叶梵殊的手中滑落,落在被子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叶梵殊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了下去,失重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师父?”她的声音在发抖,“师父!”

陆静玄的眼睛又睁开了,这一次比之前更亮了一些,像是回光返照。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光,那是生命最后的光芒,像是油灯在油尽之前会猛地亮一下,然后用尽最后一点油,永远熄灭。

“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忽然清晰了起来,像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你的身世——”

叶梵殊的心猛地一跳。

身世?

她的身世有什么好说的?

她是青州守备府百夫长的女儿,母亲是普通的市井妇人,家在青州城东的一条小巷子里,父亲叫叶大山,母亲姓刘,没有名字,只知道叫刘氏。

八岁那年青州城破,父亲被砍死在城墙上,母亲被人从地窖里拖出去,弟弟被人踩死在马蹄下。她一个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走了上千里路到金陵,被师父捡了回去。

这就是她的身世。有什么好说的?

“你不是孤儿。”陆静玄说,声音又弱了下去,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你爹不是青州守备府的百夫长。你爹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

她的眼睛忽然瞪大了,嘴巴张着,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阵含糊不清的咯咯声,像是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喉咙在动,想发出声音,但声音就是出不来。她的手猛地抓紧了叶梵殊的手,指甲嵌进叶梵殊的肉里,疼得叶梵殊一哆嗦。

然后——

松开了。

彻底的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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