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一个失去了师父的、二十一岁的、还在学着如何在这个世道活下去的人。
她不是一个铁打的机器,她有血有肉,会疼会哭,会在深夜睡不着觉的时候想起师父的笑容,会在吃饭的时候习惯性地多摆一双筷子,会在路过师父房间的时候下意识地放轻脚步,怕吵醒她,然后才想起她已经不在了。
那天晚上,叶梵殊一个人坐在陆静玄的房间,整理师父的遗物。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是陆静玄平时用的那盏铜灯,灯座上刻着一朵莲花,是师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说虽然旧了,但样式好看。
灯焰在微风中摇曳,将房间里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陆静玄的衣服还搭在椅背上,她的书还摊在桌上,她喝水的杯子还放在床头。一切都在,只是人不在了。
陆静玄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里。衣裳都是灰色的、蓝色的、青色的,没有一件鲜艳的。
她说北宸令都指挥使穿得太花哨不好,会被人说不稳重。几本武功秘籍,《青冥诀》的手抄本,《北宸刀法》的原本,还有一些她自己写的练功心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一些碎银子,用一块蓝布包着,塞在枕头底下,大概有几十两。
还有一封信。
信是写给叶梵殊的。
信封上写着“梵殊亲启”四个字,是陆静玄的字迹,笔画依然遒劲有力,但能看出写字的时候手在抖。
有些笔画明显歪了,有些字的大小不均匀,能看出她当时已经不太能控制自己的手了。她用尽全力想把字写好,但身体已经不允许了。
叶梵殊拆开信,借着烛光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梵殊,有些事,你现在不必知道,将来自然会知道。师父没什么能留给你的,只有一句话——你是你自己,不是任何人的刀。不要让别人定义你,包括我,包括天子,包括任何人。”
“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师父绝笔。”
叶梵殊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那里已经有两枚令牌了——青鸟令和曼陀罗令。一枚是师父给的,一枚是天子的。
现在又多了一封信,是师父的遗言。
三样东西,三座山。压在她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但她没有把它们拿出来。因为这三样东西,是她在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是师父留给她的。是她的根。是她在风雨中还能站住的理由。
她在师父的房间里坐了一夜。
她把师父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箱子里。把师父的书籍一本一本地整理好,按类别排列在书架上。把师父的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桌上。她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像师父还在的时候一样。只是床上少了个人。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窗外的花圃里,月季还在开着,花瓣上带着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师父。”她在心里说,“您放心。不管师姐怎么想,我都会看着她的。她走错路,我拉她。她拉不回来,我——”
她没有说完。
因为她还不知道,如果岑以宁真的拉不回来,她该怎么办。
杀她?
那是她的师姐。是跟她一起长大的人,是这世上除了师父之外最亲近的人。
她们一起吃过一碗面,一起在秦淮河边放过河灯,一起在演武场上流汗流血,一起在雨夜里出生入死。
她记得她第一次叫她“师妹”时的样子,记得她给她剥橘子时的仔细,记得她在她说“师姐,谢谢你”时脸上的笑容。
要她对岑以宁拔刀,她下不去手。
但如果不下手,后果是什么?
三皇子在北境养了两千私军,三十架床弩,十门火炮。如果他造反,会有多少人死?那些人是无辜的,他们不该为三皇子的野心陪葬。
他们会像青州城破那晚一样,被杀死在街头,被烧死在屋里,被踩死在马蹄下。老人、女人、孩子,没有人能幸免。
岑以宁如果是三皇子的同谋,那她也该死。
不,不是“该死”。
是“不得不死”。
叶梵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了师父说的那句话——“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子怡做了什么,你都不要恨她。”
她不恨岑以宁。
她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了一个那么好的人,走错了路。可惜了一段那么好的情谊,终究要走到尽头。可惜了她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其实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她睁开眼睛,转身走出房间。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槐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花圃里的月季花开得正盛。一切都在,什么都跟昨天一样。只是少了一个人。
一个她再也见不到的人。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跟昨天一样。但她觉得今天的云和天,跟昨天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她低下头,把怀里的信按了按,让它贴得更紧一些。
然后她迈开步子,走向前院。
还有很多事要做。灵堂要布置,讣告要发出,丧事要操办。她是师父的徒弟,这些事她必须做。师父活着的时候她没能好好孝顺,死后她要把所有的事都做到最好。这是她能为师父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身后,陆静玄的房间门开着,阳光照进去,照在那张空荡荡的床上。
那张床再也没有人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