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静玄的葬礼很隆重。
昭和帝亲自下旨,追封陆静玄为太子少保,赐谥号“忠毅”,以从一品大员的规格下葬。
这是极高的哀荣,太子少保是从一品的虚衔,虽然没有什么实权,但地位尊崇,不是谁都能得到的。
“忠毅”二字,忠是对天子的忠,毅是对信念的毅,一字一板,刻在墓碑上,也算是对陆静玄这一生的一个交代。
朝中大小官员都来吊唁,太子、祁王也派人送了挽联。
太子送的是“国之柱石”,四个大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透着恭敬。
祁王送的是“忠烈千秋”,字迹潇洒飘逸,据说出自祁王本人之手。
两幅挽联挂在灵堂两侧,一左一右,像两道门神,守在那里,供来客瞻仰。
叶梵殊站在灵堂里,穿着一身白色的丧服,腰系麻绳,头戴孝帽,向来吊唁的人一一行礼。她的动作很标准,鞠躬的角度、站立的姿势、说话的语气,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悲伤,看不出疲惫,看不出任何情绪。
岑以宁站在她旁边,穿着一身白色的丧服,脸色苍白得像是要晕倒。
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眼袋深得像两道沟壑,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风雨中飘摇了一夜的树,随时可能倒下。
她的丧服上沾着几滴泪痕,已经干了,留下淡淡的水渍。
她哭了整整三天,从陆静玄咽气的那一刻起,一直哭到下葬。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河水,止都止不住。
她哭的时候不发出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流到眼睛里全是血丝,流到眼眶肿得睁不开。
仆妇们劝她喝水,她不喝,劝她吃东西,她不吃,劝她去休息,她摇头。她就那么跪在灵前,像一尊泥塑的菩萨,一动不动,只有眼泪在流。
叶梵殊不一样。她从始至终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至少,没有人看见她掉眼泪。
她站在灵堂里,迎客、还礼、答谢,做所有该做的事,说所有该说的话,像一个尽职尽责的主人,把每一个来客都照顾得妥妥帖帖。
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朝中的同僚、北宸令的旧部、妄川渡的暗桩,还有一些江湖上的人——那些受过陆静玄恩惠的、欠过陆静玄人情的、跟陆静玄有过交情的,都来了。
叶梵殊不认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但她一一行礼,一丝不苟。她的腰弯了无数次,弯到后来已经有些僵硬了,但她依然保持着标准的姿势,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有人小声议论:“叶大人真是能扛,一滴眼泪都没掉。”
“是啊,岑大人都哭成那样了,叶大人连眼圈都没红。”
“也许是心里苦,说不出来。”
“也许是不在乎呢?”
后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叶梵殊听见了。她什么都听见了。她的耳朵是经过训练的,能在嘈杂的环境中分辨出最细微的声音。
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含沙射影、那些有意无意的试探,她全都听见了。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她在心里想——不在乎?师父是我这辈子最在乎的人。比我的命还在乎。
但我在不在乎,不需要让你们看见。你们看见了又怎样?能让我师父活过来吗?
葬礼结束后,宾客散尽,灵堂里只剩下两个人。
叶梵殊和岑以宁。
她们跪在陆静玄的灵位前,谁都没有说话。
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灵位是紫檀木的,上面刻着陆静玄的名字,字是烫金的,在烛光中闪闪发光。
灵位前摆着香炉和供品,香炉里的香已经燃了大半,灰白的香灰落在炉底,堆成一小堆。供品是几碟水果和点心,还有一碗面——阳春面,是陆静玄生前最爱吃的,葱花飘在清汤上,面条已经凉了,坨成了一团。
窗外的雨还在下。从葬礼开始就下雨,一直下到现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罩在天地间。雨声打在瓦片上,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梵殊。”岑以宁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三天没怎么喝水,没怎么吃东西,嗓子已经沙哑了,说话像砂纸刮过铁板,“师父临终前,跟你说了什么?”
叶梵殊沉默了一瞬。
她在想要不要说真话。说多少真话。
师父临终前说的那些话,有些是可以说的,有些是不能说的。有些是师父特意交代她听的,有些是师父只想让她一个人知道的。
她和师父之间的谈话,有一部分是属于她们两个人的,不应该有第三个人知道。
“说了很多。”叶梵殊说,目光落在灵位上,没有看她,“说让我们好好相处,说让我们互相信任,说让我们把北宸令撑起来。说她是看着我们长大的,知道我们的性子,担心我们以后会闹矛盾。说如果我们闹矛盾了,不管谁对谁错,都要我让着你。”
“就这些?”岑以宁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怀疑。
“就这些。”叶梵殊说。她没有说师父交代她“看着”她的事,没有说师父担心她会走错路的事,没有说师父让她“在必要的时候拦住”她的事。
那些话,是师父对她的私密托付,不是用来传话的。
岑以宁转过头看着她,那双哭肿了的眼睛里,有一种叶梵殊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怀疑,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夹杂着嫉妒和不甘的苦涩。那种苦涩像是一杯放了太多黄连的药,苦得她整个人都在发颤。
“师父有没有跟你说我的事?”岑以宁问,声音低了下去。
“什么事?”
“我跟祁王的事。”
叶梵殊沉默了。
烛火跳了一下,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一些,沙沙沙沙的,像在催促什么。
“说了。”叶梵殊最终选择了说实话。因为这是师父交代她做的事——看着岑子怡。
看着她的前提是让她知道自己在被看着。如果她不知道自己被看着,那“看着”就没有意义了。“师父说,让我看着你,在你走错路的时候拉你一把。”
岑以宁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她的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深深的、刻骨铭心的苦涩。
那笑容挂在脸上,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虽然还保持着花的形状,但已经没有了任何生机。
“看。”岑以宁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师父更信任你。”
“师姐——”
“你不用否认。”岑以宁打断了她,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像是积攒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从小到大,师父有什么重要的事,都只告诉你,不告诉我。妄川渡的事,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知道的比我多。你在妄川渡的地位比我高,你手里掌握的资源比我多,你对妄川渡的掌控力比我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