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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妄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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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在北境的事,你去了大半年,查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一定很重要,重要到她只放心交给你一个人去办。师父临终前,跟你说了那么多,跟我说了什么?她跟我说了一句——‘以宁,别走错路。’”

岑以宁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流。泪水流过她干裂的嘴唇,流过她尖削的下巴,滴在白色的丧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别走错路。”她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在发抖,“她到死都在担心我会走错路。她到死都不相信我。她不相信我不会走错路,不相信我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不相信我能把北宸令带好。”

“她到死都在防着我,到死都在让你看着我。她把我当成什么?一个随时可能叛变的叛徒?一个随时可能闯祸的孩子?”

叶梵殊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的话全都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她想告诉岑以宁——师父不是不信任你,是太在乎你了。

她怕你犯错,怕你后悔,怕你走上一条不归路。她让你别走错路,不是因为她觉得你一定会走错路,而是因为她太了解你了。

她知道你的性子,知道你的弱点,知道你在什么情况下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她不是不相信你,她是不相信这个世道。这个世道太脏了,会把最好的人染黑。

但她说不出口。因为这些话,在她听来,只会是安慰,只会是辩解,只会是“又在替师父开脱”。

岑以宁不想听这些话,她只想听一句话——“师父错了,师父不该不信任你。”但叶梵殊不会说这句话,因为那不是真的。

“师姐,师父不是不信任你,她是——”

“她是什么?”岑以宁转过头来,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但她的眼神却锐利得像刀。那双眼睛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明亮,亮得像两团火,要把一切都烧掉。

“她是觉得我靠不住,觉得我会为了私欲出卖北宸令,觉得我会背叛她,背叛你,背叛所有人!她是觉得我不如你,觉得你比她强,觉得把一切交给你比交给我更放心!”

“师姐!”叶梵殊的声音也拔高了。她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从小到大,她一直是那个沉默的、被动的、不争不抢的师妹。

岑以宁说什么,她就听着。岑以宁要什么,她就让着。她从来不跟她争,因为她觉得不值得。但此刻,她觉得有些话不说不行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师父刚走,你就说这些话,你对得起她吗?”

“我说错了吗?!”岑以宁的声音忽然拔高,尖锐得像是能刺穿屋顶。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灵堂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嗡嗡作响。窗外的雨声被她的声音盖住了,只剩下这片尖锐的回响在空气中震颤。

“你知道吗,梵殊,师父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我。她信任的一直是你!从你八岁来的那一天起,她就把你当成了她的接班人!我呢?我只是一个摆设!一个放在台面上给人看的都指挥使!真正掌权的是你!是你!

妄川渡真正的掌控者是你,不是我。天子的密使是你,不是我。师父临终前交代后事的对象是你,不是我。我算什么东西?一个名义上的都指挥使?一个挂名的尊主?一个被人架空的傀儡?”

叶梵殊站在那里,任由岑以宁发泄。

她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知道,岑以宁说的这些话,不是临时起意,不是一时冲动。

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很久了,从八岁憋到二十一岁,十三年了。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势不可挡。

如果她现在打断她,只会让那些没来得及说出来的话继续憋在心里,越憋越多,越憋越深,最后变成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所以她听着。

听着她把那些积压了十三年的委屈、不甘、嫉妒、愤怒,全部倒出来。像倒一桶发了酵的酒,酒气冲鼻,熏得人头疼,但必须倒掉。不倒掉,桶会炸。

因为岑以宁说得对。

师父确实更信任她。

不是因为她比岑子怡聪明,不是因为她比岑子怡武功高,不是因为她比岑子怡能干。是因为她的欲望小。

是因为她的底线硬。是因为她不会为了一己私欲去做不该做的事。她不是圣人,她只是懒。她懒得去争,懒得去抢,懒得去算计。

她觉得那些东西不值得她费那个劲。有那功夫,不如多睡一会儿觉,多吃一碗面,多练一会儿刀。

而岑以宁不一样。

岑以宁想要的太多了。

她想要权力,想要地位,想要认可,想要被所有人看见、被所有人记住、被所有人称赞。

她的欲望像一团火,烧得她浑身发烫,烧得她停不下来。这团火可以让她变得更强,也可以把她烧成灰烬。

师父不是不爱她,是不敢把整个北宸令的命、整个妄川渡的命、整个金陵城的安危,押在她的欲望上。

因为欲望是会变的。

今天她想要这个,明天她可能想要更大的那个。今天是北宸令都指挥使,明天可能想要更高的权位。当北宸令都指挥使满足不了她的欲望时,她会怎么做?

师父不敢赌。

所以她选择了叶梵殊。

不是因为叶梵殊比岑以宁好,而是因为叶梵殊比岑以宁稳。

她不争不抢,不贪不占,不会因为一己私欲去冒险。把北宸令和妄川渡交给她,至少不会出大乱子。

这个道理,岑以宁不会懂。因为在她看来,信任等同于偏爱。师父偏爱你,所以更信任你。

她觉得师父不爱她,因为她没有得到师父的“偏爱”。

她不会理解,师父的“信任”不是偏爱,是担忧——担忧她走错路,担忧她将来会后悔,担忧她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越陷越深。

师父不是不爱她,是太爱她了。因为太爱了,所以怕她出事,怕她犯错,怕她万劫不复。

但岑以宁不会这么想。

她会觉得,如果你真的爱我,你就应该信任我。你应该把一切都交给我,让我去闯,让我去拼,让我去证明我自己。

你不应该一边说爱我,一边防着我。那是虚伪的爱,是不信任的爱,是不够深的爱。

她不会理解,有一种爱,叫做“怕”。

“师姐。”叶梵殊说,声音平静了下来,“你说完了吗?”

岑以宁看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着,眼泪还在流。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像一匹跑得太久的马,喘不上气来。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说完了。”

“说完了就回去休息。”叶梵殊说,声音里没有责备,没有安慰,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的平静。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师父的后事还没办完,还有很多宾客要答谢,还有很多丧葬的规矩要走。你三天没吃东西了,再不休息,你会倒下的。”

岑以宁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自嘲,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那笑容像是一把刀,不是在割别人,是在割自己。

“叶梵殊。”她叫了叶梵殊的全名,不是“梵殊”。在她的嘴里,这两个字变得陌生起来,像是在叫一个不太熟的人。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根本就不在乎我。师父走了,你不哭,你不难过,你不悲伤。你站在那里,像一个木头人,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对谁都一样,对师父一样,对我一样,对你自己也一样。你就像一把刀,冷冰冰的,没有温度,没有感情。谁都可以是你的主人,谁握着你的刀柄,你就听谁的话。”

她说完,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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