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丧服在烛光中一闪,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白蝴蝶,在风雨中挣扎着飞远。
她的脚步很急,急到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急到头上的孝帽歪了都没有扶。她的脚步声在灵堂的青砖地面上急促地响了几下,然后消失在门外的雨声中。
叶梵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中。
雨水从门口飘进来,打湿了她的丧服下摆。丧服是棉布的,吸了水变得很沉,贴在腿上,凉飕飕的。她没有动。她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她没有追上去。
不是不想追,是不能追。
因为她知道,追上去也改变不了什么。岑以宁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觉得师父不爱她,觉得师父不信任她,觉得叶梵殊不在乎她。
这个答案,不是叶梵殊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
你追上去,说“师姐你误会了”,她会信吗?不会。她会觉得你是在敷衍她,是在安慰她,是在撒谎。
你追上去,说“师姐我其实很在乎你”,她会信吗?不会。她会问你“那你为什么不哭”,你回答不上来。
有些裂缝,一旦出现,就再也弥合不了了。不是因为你没有努力,是因为裂缝太大了,再怎么填都填不满。
你往里面填土,土会被冲走。你往里面灌浆,浆会凝固,但凝固之后那还是一道裂缝,只不过被填上了东西。你一看就能看出来,那里曾经裂过。
叶梵殊在灵堂里站了很久,久到烛火燃尽,久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雨停了。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噼里啪啦变成淅淅沥沥,从淅淅沥沥变成滴答滴答,最后什么都不剩了。只有屋檐下还有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一滴,像一个人在轻轻地敲着木鱼。
她最后看了一眼陆静玄的灵位,深深地鞠了一躬。
“师父。”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您放心。不管师姐怎么想,我都会看着她的。她走错路,我拉她。她拉不回来,我——”
她没有说完。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她不知道那个字该怎么说。那是一个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对岑以宁用的字。
那个字太重了,重到她说不出口。但她知道,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她不得不做的时候,她不会犹豫。因为她答应过师父。她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她转身走出灵堂。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吸入肺里,让人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横跨天际,美丽得不像是真的。
彩虹从金陵城的东边升起,一直延伸到西边的山峦后面,像一座巨大的桥,连接着天和地。
叶梵殊看着那道彩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像是一盘下了很久的棋,终于走到了残局,能吃的都吃了,能杀的都杀了,该输的输了,该赢的赢了。剩下的,就是收拾棋盘,把棋子摆好,准备下一盘。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无论前面是什么,她都会走下去。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是悬崖还是深渊,是鲜花还是荆棘。
她都会走下去,一步一步地,不回头,不停留。因为她不是任何人的刀。
她是叶梵殊。她选择了这条路,就会走到黑。
她迈开步子,走出了灵堂的院子。
院子里的槐树在雨后显得格外青翠,叶子上的水珠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一颗颗透明的水晶。花圃里的月季被打落了几朵,花瓣散落在泥土里,红的粉的,像一幅被打翻的调色盘。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庆祝雨过天晴。
叶梵殊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还是她早上离开时的样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诛邪刀挂在墙上,桌上放着一杯昨晚倒的茶,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蜷缩着,像几只小小的虫子。
她在桌边坐下来,拿起那杯凉茶,一口喝干。
茶很苦,凉了的茶比热茶更苦。苦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从舌根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胃里。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然后她把怀里的那枚缠着红线的玉摸出来,放在桌上。
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红线在玉面上勾勒出一道道细密的纹路。她把玉翻过来,看着背面刻着的那个“宁”字。
笔锋凌厉,是岑以宁的字。
当年她送这枚玉佩给叶梵殊的时候,亲自在上面刻了这个字。
叶梵殊记得她刻了很久,刻刀在玉面上划出一道道细细的白痕,她刻得很慢,很认真,额头上全是汗。刻完之后,她把玉佩举起来对着光看,眯着眼睛,嘴角带着满意的笑。
“刻得不太好。”她说,“但心意到了。”
叶梵殊当时说:“刻得挺好的,比我写字好看。”
岑以宁笑了,笑得很开心。那笑容很明亮,像冬天的太阳,虽然不热,但很温暖。
叶梵殊的手指在那个“宁”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师姐。”她在心里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雨后初晴,阳光明媚。远处传来鸟叫声,清脆而悠远,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很蓝,很干净,一丝云都没有,像一块被雨水洗过的蓝宝石。一只孤雁从天空中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