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杏的脸热了起来。
她猛地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桌上的粥碗,用一种非常专注的目光盯着碗里残留的粥渍,坚决不看柳玉的眼睛。
柳玉看了她两息,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
随即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怎么忘了,王杏是个女人。
王杏之所以跟新娘那样说,也是不想自己女人的身份被发现,毕竟这个事若是被发现了,那是违法的。
所以在解释的时候才会这样不利索。
这样一来,王杏的反应就解释得通了。
既然王杏这样担心女人的身份被发现,她也不能再追问逼迫对方了。
多一个朋友总归是好的。
柳玉语气放得又轻又缓,带着一点试探:“王杏,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我知道这个要求很唐突,但是你放心,我不会白吃白住的。
我身上没有银两,逃亡的路上都丢光了。但我还有一些旧物,值些银子,这些东西你拿着。”
她从袖中摸出几根金簪和几对玉耳环,放在桌上,烛光下玉器泛着温润的光泽。
柳玉认真道:“我想在你这里暂住几日,避避风头,等追兵走了,我就离开,绝不连累你。”
王杏终于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一眼桌上的首饰,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不用押金。”她说。
“那你——”
“可以。”王杏这次回答得快极,快到她自己都没想到。
那两个字像是自己有意识一样从她嘴里蹦了出来,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点头了。
柳玉见王杏答应,嘴角微勾。
她没看错人,王杏真是个好人。
——
时间很晚了,王杏见柳玉坚持要刷完锅碗表示对她的感谢、表示无奈,便等柳玉忙完。
随后二人回到里屋。
里屋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墙上挂着弓箭和几把猎刀,墙角堆着兽皮和干草药。
床上铺着粗布被褥,摸上去面料有些糙,但还算干净。
不知为何,王杏总怕柳玉会嫌弃,毕竟柳玉一看就是官家女郎。
她转过身的时候,柳玉已经跟着走到了门口。
柳玉看起来累极了,眼皮微微耷拉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像一只快要睡着的猫。
王杏看了她一眼,心脏又砰砰跳了两下。
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弯腰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褥子,铺在地上,又从柜子里拿了一个枕头和一床薄被,叠好放在褥子上。
“你睡床。”她指了指木床,然后又指了指地上的褥子:“我睡这儿。”
柳玉道:“这是你的家,你的床,你睡地上?”
“你是客人。”
王杏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终于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她走到地上的褥子旁边,动作利落地躺了下去,拉过被子盖到下巴,闭上眼睛,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快到柳玉连拒绝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柳玉站在床边,看着地上那个把自己裹成蚕蛹一样的人,沉默了好几息。
她心里产生很多想法,可身体的疲倦让她无力想太多。
柳玉轻手轻脚地坐在床上。
床铺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像是被草药熏过,又像是这床被子常年和山里的空气待在一起,染上了松针和泥土的味道。
她靠着枕头,抬眼看向地上那个裹成蚕蛹的人。
王杏面朝墙壁,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呼吸均匀,看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柳玉注意到她的肩膀绷得很紧,不像是睡着的人该有的松弛。
柳玉没有点破。她太累了,累到骨头缝里都在叫嚣着要休息。
数日来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不是在赶路就是在躲藏,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限,像一根快要拉断的弓弦。
此刻,在这间陌生的、简陋的土坯房里,躺在一张不算舒服的床上,闻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她忽然觉得所有支撑着她的那些东西:警觉、恐惧、不甘、倔强。都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她闭上眼睛。
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黑暗。
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慢,整个人从一只警惕的野猫变成了一团柔软的、毫无防备的存在。
王杏是在确认柳玉睡着之后,才敢翻身的。
她在地上躺了大约半个时辰,一动没动,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很平很稳,完美地扮演着一个睡着的人。
但她的脑子里一片清明,各种念头像萤火虫一样飞来飞去,抓不住,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