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们平时都不看医生?”我深切地感觉到,九年义务教育,任重而道远。
“看啥医生,那是你们外地人的说法。”他笑了一声,“摩巴就是医生。村里人都听他的,他懂分配,会做鬼,还通天文地理。不听他的,总有苦头吃。”
我总觉得有点别扭。白天亲眼看见那大摩巴砍人的样子,在我印象里跟刽子手也差不多,现在阿岩这一通吹得跟神仙似的,实在对不上。“既然摩巴这么有本事,你怎么不去学学?”
他脸色一下就变了,连连摆手:“别胡说,别胡说!摩巴哪是随便能当的。那是上一任摩巴亲自挑的,要看天资,从小带在身边教出来的。”
另类世袭制啊,我恍惚了一下,不知道村里有没有世子之争,举起杯子跟他碰,结束了这场糟糕的对话。
阿岩让我们先坐着歇会儿,说他去给我们收拾一下睡觉的地方。又说家里吃的可能不太够,傍晚得出去买点菜,他进城那几天,留这给我们自己弄着吃。
闷油瓶也不知道是喝了点酒,还是饭吃多了,人一靠墙,抱着手臂打起盹来。
我们进村的时候正好赶上饭点,折腾到现在又是爬树又是逃命的,估计他也是饿狠了。不过这人也真怪,饭桌上一句话不说。渴了饿了从来不吱声,有人给水给饭就吃,没有就静静地发呆,也不会开口要。
我看着他那样子,感觉真是傻蛋一个,都没有办法想象,他以前到底是怎么过日子的。
想着想着又有点不放心,也不知道他酒量怎么样,以前喝没喝过酒,这几杯下去别真给灌迷糊了。我观察了半天,他脸上做了伪装,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犹豫半天,我还是伸手在他脸颊上摸了一把,果然有点发烫,不过应该还没到醉的地步。
谁知指尖刚一拿开,闷油瓶眼睛一下就睁开了。他的眼神清明得很,淡然地看着我,哪有半点喝多的样子。
我被他这么一盯,浑身都有点不自在起来,心说太奇怪了,搞得跟我趁人睡着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想要解释两句,又担心越描越黑,干脆岔开话题道:“对了,小哥,你刚才是怎么找到阿岩家里的?”
闷油瓶盯着我沉默了两秒,丢下一句:“他做了记号。”说完又把眼睛一闭,仿佛没醒过一样。
我有点尴尬地坐在原地,这才知道,原来是阿岩引我们过来的,只是我没注意到罢了。屋子也就四十来平,看也看不出一朵花儿来,干脆也打算歇一会儿。
刚才活动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一静下心来,才发现滇南潮得要命,山里的蚊虫也多得夸张。闭上眼没一会儿,马上有蚊子往脸上扑。我又想抓,又怕把脸上的伪装弄花了,整个人热得难受,心里也跟着烦躁起来。
我转头去看闷油瓶,想不通他是怎么睡得这么安稳。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劲,那些虫子别说往他身上落,连靠都不怎么靠,竟然像是绕着他走。
顿时心下啧啧称奇,我想这人不会是风油精变的吧,对蚊子还有这种效果。难怪一路上我被咬得不行,他看着倒没什么事,这体质未免也太实用了点。
本来还想推醒他问问,又觉得再把人吵醒不够意思,最后只好往他那边挪了挪,多少蹭点效果。
迷迷糊糊间,身体好像睡在了竹席上,冰冰凉凉的,又不至于冷得难受。有点像夏天吃了一个冰淇淋,由内而外地舒坦,忍不住展开四肢,让自己的接触面积大点。
果然效果很好,整个人跟进了空调房似的,刚才那股黏腻潮湿的劲儿一下子全没了,连早上摔个狗吃屎的酸痛也消退不少。我很快就没了意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有人晃了我两下,又听见有人喊“吴邪,吴邪”,我才勉强睁开眼。
这不睁眼倒好,一睁眼差点跳了起来——我他娘的半个身子都歪在闷油瓶身上。
闷油瓶正毫不客气地狂拍我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在报复我,硬是把我拍清醒了。他也不多说,冷着脸一指楼上:“上楼睡。”
这一动我才注意到,他的肩膀上泅湿了一大片,似乎……
全是我的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