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已过,冬降临。
桂花姨从厨房走出来就没在客厅里找到人,刚要喊人,视线一转,果然在外边看到那翘首以盼的身影,顿时放下心来。
门口站着的人不停地张望着什么,以往她从没有过这般的迫不及待站在外面迎接,但他太忙了,现在时隔两三个月能见到他已是不易,所以她这样热切地想要见他也是能理解的。
桂花姨说过,今天是他出差回来的日子啊,怎么还不见人影,正抱怨着。远远的,她看到一辆车正想着她的方向驰来,她高兴地冲着那边招手,像是怕他们不知道回家的路一样。
车内,阿诚看到便笑着对后座的人说:“阮平遥小姐好像很想看到您。”
后座的人缓缓掀开眼皮,视线落在前方那团模糊的身影,站在寒风中不停地跑来跑去还不忘挥手,但没一会,那身影突然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但没几秒又回归到他的视线里,依旧是那样的活泼乱跳,他的眉眼也染上了一丝笑意,虽没说什么,但阿诚却加大了油门。
车子直达庭院里,车里面的人很快便出来,还是一如既往的风度翩翩,只不过清瘦了不少,阮平遥走过去,相比于刚刚的抢眼,现在老实了不少,甚至还透露出一股拘谨。
或许是分别让彼此产生短暂的生疏,也或许是他若有若无间散发的疏离,反正让阮平遥想要靠近的脚步望而却止,带着几分斟酌。
她的身上穿着薄薄的家居服,外面披着一件羊绒大衣,脚上踩着棉拖鞋,脸上被寒风吹得有些红,嘴唇有些发紫,明丽的眼睛贪婪地在他的身上停留着,思念控制不住地跳动着,像是阔别已久的样子。
“进去吧。”
他话音刚落,没等她跟上,那颀长的身影便消失在眼前,如寒风刮得那般凌厉,顿时她的欢喜扑了一场空,迎来的只有冰冷又刺骨的寒风。
她向外伸出要抓住他的手僵硬地立在半空中,以往的亲昵好似过眼云烟,一阵小雨袭来,冰凉地打在脸上让她有些哆嗦,来不及想什么她跺了跺脚也快速地跑回去。
四下张望,没看到人,阮平遥不禁抬头望向楼上紧闭的房门。
刚好桂花姨坐好饭菜端上来,她正要上楼说去叫人,结果被阻止了。
“席寞说我们先吃,不用管他。”
阮平遥收回脚步,有些失望朝着饭桌走去。
饭菜吃的差不多的时候,就听见楼上关门的声音,紧接着就听到桂花姨说:“出去啊。”
他冲桂花姨点了点头,说“有点事需要处理。”
阮平遥转头看去,发现他又换了一套衣服,正在玄关处换鞋,她没有说话,而是闷头吃饭。
外面的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一直到晚上席寞也没有回来,阮平遥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直到外面传来车的声音。
她从房间下来,听到从厨房传来声音,特别是听到关于她的内容,更加感兴趣了。。
“阮家今年还不回来过年吗?”说这话的是桂花姨,带着明显的指责意味,“他们夫妻俩该不会忘记了还有个女儿在这吧?”
“今年,她还跟着我们回老宅过年吗?”
这个‘她’明显指着阮平遥,这些年来,阮夫妇连过年都几乎没回过,阮平遥都是在席家过年,所以听到前半句话她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但当她听到后半句,却忍不住看向在喝水的人,席寞没有说话,好像这并不是一个值得讨论的事情。
桂花姨轻叹一声,没再这个事上多说,而是又说:“今年过年,老太太打算把你的婚事确定下来。”
席寞有些蹙眉,但并未打断,只是听着。
桂花姨继续说:“到时候会有比较交好的几家过来,都是懂事聪明的好孩子,一定不会差的。”
阮平遥没有打扰,而是转身回了房间。她都快忘了,她其实并不是席家人,只不过是一个被父母抛弃的累赘。
所以,她该自觉,一个累赘的自觉就是不麻烦别人。
或许他也是这样想,不然的话........不然的话,为什么不理她。
在距离过年之前的那段时间,家里冷清无比,席寞很忙,桂花姨早已回了老宅,只剩下她,没有了桂花姨的照顾,她为了省事经常点外卖。
在大半夜中,她终于蹲守到他回来,慌忙中开门。
看到她,席寞说;“还没睡吗?”
阮平遥从房间里出来,走到他的面前,有点紧张地说:“我跟你说件事,今年过年我就不去老宅过了,我在家等我爸爸妈妈。”
席寞没有说话,而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打开门示意进去再说,见她坚持在门外也就不执着,说:“他们什么时候回?”
阮平遥笑着说:“很快了。”
席寞没在追问,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在他要进房间之际,阮平遥开口把他喊住,“今年过后,我想比较独立一点,锻炼一下自己。”
席寞回头看向她,说了句:“不错,很好。”
阮平遥觉得他没明白自己的话,于是又说:“我想搬出去,我觉得我一个人也能照顾自己,就....不麻烦你了。”
席寞没说话,而是回房放好东西,紧接着就又下楼了。
阮平遥想了想也跟着下去,一边走一边跟他说着自己已经有了能够照顾自己的能力,想让他放心。
席寞来到厨房接了一杯水,看了眼垃圾桶,说:“每天点外卖就是你说的独立?”
阮平遥抿了抿唇没说话。
席寞放下水杯,说了句:“你跟你父母商量一下再说吧。”
阮平遥虽然不想这样,但还是点了点头。
“至于过年,你想在哪都可以。”席寞说着停顿了一下,看向她,“你开心就好。”
阮平遥听到这话,心里有些酸涩,低下头来闷闷地应了一句。
“上去休息吧。”
他的话对于眼前的阮平遥来说像是解脱,她不想在他的面前哭鼻子,大晚上的,他那么累,不想他再耗费精力来哄自己。
她逃似得从他面前走开了,生怕他会察觉自己有掉眼泪的迹象。
.......
一大早起来,阮平遥就闻到了久违的烟火气,她昨晚吃得少现在是饿醒的状态。
不过当她看到厨房里忙碌的人时,有些愣住了,看着桌子上的粥还有三明治那些早餐,阮平遥惊讶地说:“这些都是你做的?”
席寞看了眼桌上的东西,说:“外卖我吃不惯,先将就吃点吧。”
阮平遥看着丰富的早餐,这与他口中的‘将就’一点也不沾边,他会做饭阮平遥是知道,毕竟小的时候他常常会做给她吃。
阮平遥拉开餐椅坐下,边吃边疑惑地说:“你今天不用工作吗?”
席寞答:“放假了。”
阮平遥这才知道原来这么快就过年了,于是说:“那你什么时候回老宅?”
席寞吃得差不多了就放下勺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说:“今晚。”
阮平遥沉默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就要面临一个人居住,虽然是熟悉的地方,但是一个人,她还真没尝试过。
席寞看了她一眼,说:“等会要出去买点东西,你也去吧。”
这话没有拒绝给拒绝的余地,阮平遥也不想一个人待着,索性就也跟着去了。
开车去附近超市的路上,年关将至,街道上挂着火红的灯笼洋溢着喜庆氛围,可车内两人却一言不发。
阮平遥视线一直看向窗外,有时候会看到一家三口幸福美满的场面,有时候会看到情侣手牵手的恩爱表现,有时候会看到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在街上匆匆快步闪过的画面。
车窗上靠着的人长着一张讨喜的脸,眉眼弯弯,精致小巧的脸蛋,唇瓣上方有一颗唇珠性感又俏皮,头发散在的脑后,看起来娇俏可人,她望着车窗外面,从城市之间的高楼林立到人群的温馨,心里却感到孤单又可怜。
停好车,阮平遥跟着席寞来到超市,这个时候哪里都很热闹尤其是超市,人们的脸上都喜气洋洋的,都在准备过年需要的东西。
几乎是人挤人的状态,不知道谁家小孩与父母走散了,整个超市里都是回荡着广播的寻人启事,阮平遥站在外面似乎被这场面给震惊到,不禁靠近旁边的人。
席寞从旁边拿了推车,两人并肩走进超市,面对琳琅满目的物品以及被年味衬托起来的氛围,平遥的心情渐渐的被感染了起来,记得小的时候是最喜欢逛超市的,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吃,都想把家搬进超市里了。
看出旁边人有些蠢蠢欲动的心思,席寞也没阻止,相反还说:“想要什么自己挑。”
平遥也没客气,都挑了自己喜欢的,不过好像有些疯狂,看着购物车被堆成一座小山,还都是自己的,属实是有些夸张,她不敢看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拉着他挑选。
等待她挑的差不多的时候,那有些郁闷的心情才好点,这时才意识到好像是他提出来的要买东西,怎么都是自己买,没见他买,于是就放下手中的东西。
抬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他站在卖对联的面前,低眉认真地观摩着大爷写对联,大部分人都是买完就走,很少像他这样揣摩起人的书法来。
不知道和大爷说了什么,大爷倒是主动让起位子来,殷勤地让他上去。
席寞倒是没多推托,含笑对大爷道了一声谢,随后从容地拿起毛笔在火红的对联上写了起来,平遥凑了过去,看他写得好,也自告奋勇地要上手。
但这毛笔和钢笔不一样,平遥握着毛笔迟迟落不下字来,甚至有些紧张,她看着上下对联都被他写好了,只剩下横批,她不想因为自己而破坏了整副,也不想被人笑话,于是有些想退缩。
大概是看出她的心思,于是席寞就俯身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来,平遥手有些抖但还是被他握住,她忍不住看向他,两人距离很近,让她脸有些发烫。
好不容易写好了,平遥才退出他的怀里,她写的是横批,字体与席寞写的上下对联有些出入,尽管他扶着自己的手帮助自己写,但还是很有鲜明的个人特点。
席寞的字如其人,遒劲稳健,匀稳谨严。
阮平遥的字也不错,古朴天真,刚刚的抖动也被补救回来,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整个对联就完成了。
上联是:席前遥望三秋月
下联是:寞离平添一壑云
横批:月渡云关
阮平遥低头看着这副对联,念着念着就有些发现有些不对劲,虽然她不懂这些,但是还是知道新年对联是要讨一些好的寓意,这个和大众意义上的对联有些出入,而且.......
她看向他,还是忍不住说:“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和其他的对联都不一样?”
席寞也低头看去,但并没有很惊讶,甚至看起来还挺满意的,对于阮平遥的不解也不多解释,只嗯了一声,附和一句:“是不一样。”
阮平遥发现他把东西收了起来放在购物车里,明白了过来这是要拿回去,有些疑惑他什么时候对于过年这么上心了。
不解的不止阮平遥一人,还有一旁围观的大爷,他说:“每家每户买对联,求的是一个好寓意,不是吉祥、富贵,就是平安等主题,你怎么什么也不求?”
“不过你的字不错,前阵子有给朋友的孙子想让我教他书法,我看你就不错,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收徒?”
席寞只淡淡一笑,说:“一时兴起,称不上教,就不误人子弟了。”
推着购物车带着阮平遥走开了,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说:“怎么了?”
阮平遥躲开他的目光,就要说去买菜。
“想吃什么?”席寞走过来说。
阮平遥想了想就说:“鱼,排骨......”
几乎是把能想到的都说了个遍,她说了一大堆,后知后觉才发现有点多了,又说:“就前面几道吧。”
席寞确认了一下就上前去挑选菜品了,阮平遥有些欲言又止,其实她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有什么胃口的,而且她一个人吃也根本吃不了这么多,但她还是没有阻止,过年本就应该吃的丰富点,况且她还是一个人。
买好东西后,两人便回去了,大包小包的放在厨房里,席寞把东西拿出来,然后再做菜,阮平遥则一边吃着刚刚在超市买来的零食,一边悠闲地在客厅看着一些有关于春晚的电视节目。
“要不要出来贴对联?”席寞拿出刚刚在超市里写好的对联对她说。
阮平遥没想到他会拿来贴,这所房子以及他手中拿着的对联对于她来说做这种事有点荒唐,不过她还是想尝试。
大门外,席寞在找角度贴对联,阮平遥则一边扶着梯子一边仰着头帮他注意角度,冬日的余晖洒在两人的身上格外地温暖。
“左一点,不对不对,高了,再右边一点........”阮平遥跑来跑去指挥着,忙得不成样子。
席寞手上的对联根据她的指示而摆弄,直到她满意为止,还别说,贴了对联房子总算有点过年的味道。
渐渐的天空中飘起了小雪,阮平遥冷得发抖不禁靠近身旁的人,席寞注意到她这一举动随即收起徘徊在门上的对联,说:“进去吧。”
阮平遥冷得缩着脖子跑似地回了房间,席寞关上门就紧跟其后。
等到晚上的时候,厨房里也飘出饭菜的香气,阮平遥早已站在厨房门口,她看着席寞的忙碌的背以及不断冒着热气的饭菜,忽然想问他会不会陪自己吃饭再回老宅,但是想了想还是没问出口。
她跑上楼躲在房间里没有出来,一直到席寞上来,他说了什么根本就没听清,不过很快就听到从楼下开车的声音,她知道他出门了。
掀开被子从床上起来,推开窗户什么都没看到,只剩下雪在空中飘舞着,寒风从她的身边涌进,刺骨又冰凉。
一片雪花缓缓落在窗沿边,她垂眸看去,发现它在触碰到的那一刻又粉身碎骨,抵达是它的终点这是不可避免的,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享受在空中飘留的短暂时光。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她从房间里出来,看着空无一人的房子,她忽然就觉得好陌生,她站在楼梯口俯视着房子的全貌,心里升出一股害怕。
她拿出手机拨出了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号码,很快就接通了,她笑着说:“爸爸,新年快乐。”
电话里面也出现笑声,回着:“遥遥新年快乐,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阮平遥坐在阶梯上,靠着墙,说:“等会就睡。”过了一会,又说:“妈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