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三十年仲春,礼部贡院南门外。晨雾未散,铜漏滴尽三更残水。更夫刚敲过卯时初刻的竹梆,一声凄厉呼喝撕裂了长街寂静。
“有刺客——!”
火把骤亮,照见青砖阶上横尸一具。鲜血自咽喉处汩汩涌出,洇透了考生粗布直裰的下摆,在微湿的石板上蜿蜒成刺目的暗红。值夜卫卒的铜锣撞得震天响,贡院沉重的包铁木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监考官慌乱的呵斥与士子们压抑的抽气声。
萧凛玄色披风翻卷,跨过高头大马时连人带刀已落至阶沿。十二名地字号密探如黑鸦掠空,玄衣劲装瞬间封锁方圆十丈。他未发一言,只以玄铁令往青砖上一磕,冷喝:“封路。闲杂人等退开三十步。”
谢潜被两名持戟卫兵半护着下马,青缎官靴踩在血水微凝的石板上。晨风卷起案头残烛的余烬,扑在脸上带着铁锈与腥气。他目光掠过警戒线外瑟瑟发抖的考生、值房窗后探出的礼部属官,最终定格在那具尸体上。
“周文远。”谢潜嗓音压得极低,“青州道第三甲,验身录上注‘通经史,善策论’的武人伪作文士者。”
萧凛侧目。他本已拔刀出鞘半寸,刃口映着天光与血影,闻言指尖微顿。“你认得?”
“昨日核对籍贯名录时见过画像。”谢潜撩起官服下摆,径直踏入警戒线,“大人若信右肃台办案章程,请容下官先验现场。刺客既选在贡院门前落刀,必留痕于青砖与朱柱之间。”
萧凛未拦。只将玄铁令穗子理了理,立于三步之外冷眼旁观。他本欲亲自勘问伤口角度与血迹走向,却见谢潜已单膝跪地,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细帕。指尖隔帕探向死者咽喉时,动作稳如老仵作落笔验伤格目,毫无文官遇血必颤的做派。
“退开。”萧凛忽而开口,嗓音低沉,“本官的人未到位前,谢小宗伯莫碰不该碰的东西。”
“下官只观不触。”谢潜抬眼,目光越过萧凛玄色衣摆,落在半人高的朱漆门柱上,“大人请看柱面血珠。呈抛物线溅射,最高处齐胸,最低处落于阶沿青苔。凶手出手时立足点必在石阶之上,且身形不低于七尺四寸。”
他指尖虚划半弧,将帕子贴向死者颈侧创口边缘。“刃入自右下,斜挑至左颈动脉,收刀时无回旋余地。血沫喷溅方向偏右前方,说明凶手惯用左手,持的是窄背厚刃的猎手短刀,非唐门细钉或江湖门派制式兵器。”
萧凛眸光微沉。他原本只当谢潜会循着礼部旧例报官验尸,未曾想此人竟以血珠溅射之理与创口倾斜角反推凶手体态。左撇子、短刀、七尺四寸以上……右肃台巡夜密探半炷香前才报过城西有黑影窜出,步态沉实不似寻常散客。此刻竟与此人观痕所得严丝合缝。
【晨雾如纱,缠绕在朱漆门柱与青砖阶沿之间。萧凛忽然想起三日前右肃台密档室那盏孤灯——谢潜以礼部侍郎之身借阅近五年贡院周边所有凶案卷宗,当值的文书记得此人翻阅至深夜,连茶水都未要半杯。当时只道是文官谨小慎微,如今看来,那些卷宗里记载的血迹溅射图、步幅测算表、刀痕比对录,早已被此人默记于心,只等这一刻现场印证。更令萧凛脊背发凉的是,无常楼清洗暗桩的时序推演,需要同时掌握朝堂人事调动、江湖暗杀规律与贡院布防更次,这三股信息分藏于左肃台、刑部与礼部档库,互不统属。谢潜能将其织成一张网,要么是布局多年的棋手,要么——背后站着能将三处密档同时摊开在他案头的人。萧凛指腹摩挲刀柄,余光扫过谢潜耳后那道被官帽遮住的旧疤。那是刀伤,愈合已有数年,绝非书案磕碰所能留。猎手的直觉在警告:此人身上缠着的线,远比无常楼更复杂。】
“阶下泥沼。”谢潜视线移向排水沟边缘的暗色水洼,“拖步痕三处,步幅均在一尺八寸有余。重心偏左,落地无声。此人脚力沉实,应是常年负重或习过军中步法之人。杀人后未取财物、未搜验身录,只割喉断脉便走。”他抬眸迎上萧凛的目光,“目的不在劫掠,在立威与清账。”
值房内死寂无声。风穿廊而过,卷起警戒线外一名考生的汗巾。萧凛盯着他看了良久。晨光微露,照出谢潜苍白的眉眼与专注到近乎偏执的侧脸。单膝跪地的姿态毫无礼部侍郎的体面,指尖拨弄泥水与血渍的动作却精准如算盘落子。猎手审视棋眼的目光里,第一次渗进一丝极淡的讶异。
眼神微动。
那不是怀疑,而是某种长期紧绷的弦被悄然拨动的震颤。萧凛握刀的手背青筋隐现,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月下美人的镡纹。左肃台座的三郎昨日一句“猜的”,将二十年旧案硬生生拽入右肃台的网;今日跪在血泊前推演凶手体态与遁走路线,字字句句却比密探查了三日的痕迹还准。若他真是无常楼的高层,又怎会如此毫不掩饰地暴露推演逻辑?若他在布局,这局的执刀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