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就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笨拙地、用力地、生怕她跑掉似的。
后来叶盼云怀孕了。
沈行知高兴得像个孩子,天天趴在她肚子上听,听不见什么也乐呵呵的。他甚至学着给她煲汤,把厨房弄得一团糟,煲出来的汤又咸又苦。
叶盼云喝了一口,说:“难喝。”
沈行知挠挠头,说:“那我再学学。”
他没有再学。
因为淮康来了战报,说战事告急,要他赶去支援。
叶盼云说:“不许去。”
沈行知说:“我手下的兄弟还在那儿。”
叶盼云说:“你有那么多兄弟,没你又不是不行。”
沈行知没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气话。她也知道他会去。
那天夜里,趁着下人伺候叶盼云沐浴,沈行知走了。
他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叶盼云看见那张字条,先骂,后哭,哭完了,把字条叠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第二天,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去庙里烧香。
她跪在佛前,闭上眼睛,心里只念着一句话:“让他平安回来。”
佛没有应她。
但她还是去了。一天一天地,挺着肚子,一步一步地,走过那条青石板路,走进那座小庙,跪下去,闭上眼,重复着同一句话。
两个月后,淮康传来消息。
沈行知膝盖中了枪,左腿废了。
叶盼云一口气没上来,早产了。
龙凤胎。
男孩先出来。瘦瘦小小的,像一只小猫,嘤嘤地哼了两声,便不哭了。
女孩后出来。她看起来比哥哥壮一点,哭声响亮,整间屋子都被她的哭声灌满了,像是在跟这个世界宣告什么。
叶盼云躺在床上,满头是汗,脸色白得像纸。她让人把孩子抱过来,看了一眼。
先看那个瘦小的。她把手指放进他掌心里,他轻轻地握住了。
“叫沈朝。”她说,声音很轻,“朝朝。”
然后她看了看另一个。那个哭声响亮的、壮实的,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叫沈暮。暮暮。”
朝朝暮暮。
她闭上眼睛,没有再睁开。
沈行知从淮康赶回来的时候,叶盼云已经走了三天了。
他拄着拐杖,拖着那条废了的左腿,一步一步走进沈公馆。奶妈抱着两个孩子迎上来,他看都没看一眼。
他走进卧室,看见叶盼云躺在床上,脸上盖着白布。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掀开白布,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哭。
他给了自己两个耳光。
左一下,右一下。响亮的,毫不留情的。
奶妈吓得抱着孩子退了出去。
他遣走了所有的下人,关上门,趴在叶盼云床边,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走出来的时候,眼睛肿着,嗓子哑了,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处理了叶盼云的后事,看都没看那两个孩子一眼,又回了淮康。
副官问他:“大帅,您不看看小少爷和小姐?”
他没回答。
他坐在马车里,手里攥着一只茶碗。碗沿上缺了一个小口,他的拇指摩挲着那个缺口,一下,又一下。
马车颠簸着,驶出了江陵城。
远处,月官园的戏台子还亮着灯。台上的苏老板正唱着《贵妃醉酒》。
“海岛冰轮初转腾……”
那声音飘过来,穿过夜色,穿过车厢的帘子,落在沈行知耳边。
他闭上了眼睛。
许多年后,他的女儿沈暮,会在月官园里,爱上另一个唱戏的人。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