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素色的衣裳,安安静静地站在子兮身边,没有说话。等所有人都走了,坟前只剩下她们两个。
沈暮转过头看她。
子兮没有看她。她看着那座新坟。
子兮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夜风很凉,沈暮送她回到家中。远处的月官园传来隐隐约约的胡琴声,断断续续的,像谁在叹气。
过了很久,子兮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谢谢你。”她说。声音哑哑的,像砂纸。
“不用谢。”沈暮说,“我是这样想的——我娘和你娘葬在一块儿,她们在那边可以搭个伴,不孤单。我们是朋友,我来看我娘的时候,也帮你看看你娘。你也如此。”
她看着子兮的眼睛,认真地说:“说不定她们生前还见过面呢。”
子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轻轻地托住了。
后来子兮才知道,沈暮的母亲叫叶盼云。生沈暮和沈朝的时候大出血,没救回来。
她去给母亲上坟的时候,会顺道去旁边的坟前站一站,拔拔草,烧几张纸。
那座坟上没有碑,只有一块木头牌子,写着“苏秋濯”三个字。字是沈暮找人刻的。
子兮后来也学会了。她去给母亲上坟的时候,会顺便看看旁边那座坟。坟上干干净净的,总有新烧的纸灰。
她知道是谁做的。
她也会把那座坟上的草拔一拔,把纸灰扫干净。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块墓碑,照顾着对方的母亲。
像是一种约定。
不需要说出口的约定
棺木、墓地、下葬的仪仗,一样一样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子兮不知道具体花了多少,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她这辈子也还不完的。
沈暮从没要她还,她还是想还。
一年下来,她攒了不到两块钱。离那笔债,还差得远。但她不急。她想着,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五年,总有一天能还清。
她还想着,等还清了那笔钱,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沈暮面前,说一声“谢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见面都觉得抬不起头。
虞梁梦在秋濯死后,更不像样子了。
子兮十七岁那年冬天,虞梁梦终于把自己喝死了。
死在街上,摔死的。
那天下着雪,细细的,落到地上就化了,湿漉漉的,比雨还冷。虞梁梦从酒馆出来,走了没几步,一脚踩空,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没有人发现他。
等第二天早上有人看见他的时候,他的脸已经泡在水里,青紫色的,嘴唇发白,眼珠子直直地盯着天。
子兮被人领到了事发现场。
她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父亲的遗体,没有哭。
旁边有人叹气:“可怜见的,这么小就没爹没娘了。”
子兮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了。
她没有直接去沈公馆。
她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家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枕头底下那包钱还在,她摸了摸,数了数,还是不到两块钱。
不够。
远远不够。
她欠沈暮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可她还是得去。除了沈暮,她不知道该找谁。
天黑透了,她才起身。
雪还在下。她走在静安路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夜风冷得刺骨,她缩着肩膀,把母亲留下的那件旧棉袄裹紧了些。
远远地,看见了沈公馆的大门。
她停下来,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那两扇黑漆木门。
她想起了母亲死的那天。那天她也来了,敲了门,沈暮开了门,把她拉了进去。那时候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不管以后怎样。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站在这里,脚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出去。
她心里有怨。怨父亲,怨他不争气,怨他死得那么难看,怨他死了还要让她来收拾。她不该怨的,可她忍不住。
她心里还有愧。欠沈暮的钱还没还,一分都没还。她拿什么脸去见人家?拿什么脸再去求人家?
她在巷口站了很久。
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落在她睫毛上。她像一尊雪雕,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她走到沈公馆门前,踮起脚尖,伸出瘦弱的手,轻扣门环。
一下,两下,三下。
好似怕人听到,又怕人听不到。
门开了。
沈暮站在门里,看见她浑身湿透、脸色发白的样子,吓了一跳。
“子兮?出什么事了?”
子兮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眼泪先掉了下来。
沈暮没有再问。
她伸出手,拉住子兮的手,把她拉进了门里。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雪还在下。
原本她觉得这世上只剩她一人孤零零的,可那人伸出手握住她。
但屋子里,是暖的,手也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