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梁梦的后事,办得很简单。
子兮没有惊动任何人。沈暮陪着她,去了趟棺材铺,挑了一口最便宜的薄棺。又去了趟城南的义庄,请人收了尸,草草入了殓,抬上山,埋在苏秋濯旁边。
黄土一铲一铲地盖上去,盖住了那口白茬棺材。子兮站在坟前,没有哭。
沈暮站在她身后,也没有说话。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冷飕飕的。子兮站了很久,终于转过身。
“走吧。”她说。
沈暮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下走。子兮走在前面,步子稳得很,不像一个刚埋完父亲的十七岁姑娘。沈暮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她知道子兮不需要安慰。
子兮需要一个去处。
月官园在静安路尽头,门脸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戏台不大,台下摆着十来张八仙桌,二楼有几间包厢。墙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月官园”三个字,据说是前朝一位落魄状元的手笔,笔锋瘦硬,像入了冬的枝桠。
苏老板在江陵唱了二十年,从无名小卒唱到头牌青衣,靠的不是运气,是硬功夫。她的嗓子是天生的,宽、亮、甜,怎么唱都好听。可真正让她成角的,是她的脑子——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什么时候该给台下的人一个侧脸,什么时候该转过身来,用一双眼睛把人钉在座位上。
子兮去月官园的那天,下着小雨。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沈暮说要陪她来,她没让。这是她自己的事,她不想总靠着别人。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后台比前厅还热闹。几个龙套在卸妆,一个拉胡琴的老头在调弦,咿咿呀呀的,像鸭子叫。有人看见子兮,问:“你找谁?”
“我找苏老板。”
“苏老板忙着呢,你改天来吧。”
子兮没动。她站在那儿,等着。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苏老板从里间出来了。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袄,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脸上还带着妆,眉眼间有一股子凌厉。
“你找我?”她看了子兮一眼。
子兮点了点头,把来意说了。学戏,拜师,求苏老板收留。
苏老板听完了,没说话。她上下打量了子兮一番,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脚,又从她的脚扫回她的脸。
“你多大了?”
“十七。”
苏老板摇了摇头:“太大了。学戏得从七八岁开始,压腿、下腰、吊嗓子,那都是童子功。你都十七了,骨头硬了,嗓子也定型了,学不出来了。”
子兮说:“我不怕吃苦。”
苏老板笑了笑:“不怕吃苦的人多了。这行当,光吃苦不够。”
子兮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老板看了她一眼,语气缓了一些:“回去吧。你还年轻,找个别的营生,比唱戏强。”
说完,她转身回了里间。
子兮站在后台,周围的人都看着她。她觉得脸上发烫,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雨还在下,细细的,落在她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月官园的侧门挨着一条窄巷子。巷子很暗,两侧是高墙,地上铺着青石板,长满了青苔。很少有人走这里——除了一个人。
苏年住在月官园的后院,窗户正对着那条巷子。她常常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她看什么呢?看巷子里的猫,看墙缝里长的草,看对面屋顶上的瓦片。偶尔,她也会看到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素净的旧衣裳,提着篮子,从巷子里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根竹子。她从来不看两边,也不抬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过去,消失在巷子尽头。
苏年不知道她叫什么。但她知道她住在附近,知道她每天这个时候会经过,知道她有一个喝醉了的爹,知道她娘好像病了。
她不知道的事情更多。比如她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比如她为什么从来不笑,比如她有没有吃饱过。
苏年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只是一个隔着窗户看风景的人,永远不会与那个人有任何交集。
子兮被拒了。
苏年在后台听见了。她站在帘子后面,看着那个穿素净旧衣裳的女孩低着头走出去,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她跟了出去。
子兮站在月官园门口,雨落在她肩上,她像没感觉似的,一动不动。
苏年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别难过。”苏年说。她不太会安慰人。
子兮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女孩是谁,只觉得她的眼睛很干净,像山涧里的水,没有杂质。
“你是?”
“我叫苏年。”她顿了顿,“苏老板是我师傅。”
子兮明白了。她低下头,没说话。
“我帮你跟我师傅说说。”苏年说,“你别灰心。”
子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只是点了点头。
苏年回去之后,真的去求了苏老板。她说了很多好话,说子兮可怜,说她没爹没娘了,说她真的想学戏,说她不怕吃苦。
苏老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年儿,我知道你心善。可这行当,不是心善就能进的。她十七了,真的太大了。”
苏年还想说什么,苏老板摆了摆手。
“这事不要再提了。”
苏年没有再说话。
沈暮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的。
子兮没跟她提。但江陵城就这么大,月官园拒了一个想学戏的孤女,不是什么秘密。沈暮听人说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去找了沈行知。
沈行知坐在书房里,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在看。他看见沈暮进来,把书放下了。
“有事?”
沈暮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爹,我想求你一件事。”
沈行知看了她一眼。他很少看见女儿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她从来都是直来直去,想要什么直接说,不会用“求”这个字。
“说。”
沈暮把子兮的事说了。说她父母双亡,没地方去,想学戏,苏老板嫌她年龄大,不肯收。
沈行知听完,没说话。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你跟她什么关系?”他问。
“朋友。”沈暮说。
沈行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些东西,沈暮看不懂。他没有再问。
过了几天,沈行知去了月官园。
他没有穿军装,只穿了一件灰色的长袍,拄着拐杖,像个体面的商人。他没有让人通报,自己走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
台上正在排戏。苏老板穿着一身旧戏服,水袖甩得行云流水。沈行知看了一会儿,等排戏散了,才让人去后台传话。
“苏老板,有人找。”
苏老板出来,看见沈行知,愣了一下。
她不认识他,但他知道他。沈大帅在江陵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以前他总是同夫人一起来听过戏。叶盼云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听到好时候会微微侧过头,对他笑一下。他不怎么听戏,但会在她侧头的时候,替她把茶杯续满。
后来叶盼云死了。她听说难产,龙凤胎,大人没保住,那之后沈行知再没来过月官圆。再后来,每年都会有一个人来月官园,送一篮水果,说是“替一位故人送的”。不署名,不留话,放下就走。她问是谁,来人只说:“给唱青衣的苏老板。”
她不知道送水果的是谁。但她一直记得那个“故人”。
“沈大帅。”苏老板行了个礼,“稀客。”
沈行知摆了摆手:“不必客气。我来,是有一事相求。”
苏老板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沈行知沉默了片刻,说:“有个姑娘,叫虞子兮。父母都走了,没地方去。她想学戏,求苏老板收下她。”
苏老板说:“她来过了。十七岁,太大了,学不出来。”
沈行知看着她,说:“内人生前,最喜欢听苏老板的戏。”
苏老板的眼神动了一下。
“她还在的时候,”沈行知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每次来听戏,回去都要念叨好几天。说苏老板的《贵妃醉酒》唱得好,说你的水袖甩得好看,说你的一双眼会说话。她不太懂戏,可她喜欢。”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条,递过去。
苏老板接过来,打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今日的‘海岛冰轮初转腾’,是我听过最好的。”
落款:“一个常来的听戏人”。
苏老板的手微微发抖。
她认得这个字迹。她记得这张纸条。那是二十年前,一个常来听戏的女戏迷托人送到后台的。她当时跟班子里的人说:“真正懂戏的人,不必见面。”
她不知道那个女戏迷叫什么,长什么样,只知道她是个年轻的太太,总是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散戏了也不急着走,等人都散了,才起身离开。
后来那个人不来了。她听人说,是难产死了,原来那个年轻的太太就是沈行知的妻子叶盼云。
“送水果的人,”苏老板抬起头,看着沈行知,“也是你?”
沈行知点了点头。
“内人生前,最喜欢听你的戏。”他说,“她走了之后,我每年都让人送一篮水果来。就当是……她还在。”
苏老板低下头,看着那张纸条。纸已经黄了,边角起了毛,折痕深得像刀刻的。不知道被多少人摩挲过,又被多少人珍藏过。
过了很久,她说:“让她来吧。”
沈行知抬起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