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板没有看他。她看着台上那件挂在架子上的旧戏服,说:“先试试。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沈行知点了点头。
“多谢。”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那孩子,”他没有回头,“拜托了。”
苏老板没有说话。
沈行知出了月官园的门,坐上马车。车夫问:“大帅,回府?”
沈行知没有回答。
他手里攥着那只缺了口的茶碗,拇指摩挲着碗沿上的缺口,一下,又一下。
马车颠簸着,驶过静安路。远处的月官园传来胡琴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他想起了叶盼云。
想起她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听戏的样子。想起她听到好时候,微微侧过头,对他笑一下。想起她的手,瘦瘦的,凉凉的,放在他的手心里。
他闭上眼睛。
这辈子,他欠她太多。
还不完了。
苏年是被苏老板叫去的。
“你认识那个姑娘?”苏老板问她。
苏年愣了一下,不知道师傅说的是谁。
“那个姓虞的。”
苏年的心跳快了半拍。她点了点头。
“师傅,你肯收她了?”
苏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让她来试试吧。”
苏年眼睛一下子亮了,差点跳起来。她忍住,恭恭敬敬地给师傅鞠了个躬,转身就跑。
苏老板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孩子,心太善了。
苏年跑到月官园门口,才想起来——她不知道子兮住在哪。
她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想了想,往子兮家的方向走去。她看过她走的路线,记得她消失在哪个拐角。
她找到了。
子兮不在家。门锁着。
苏年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天快黑了,风冷飕飕的,她缩着肩膀,靠着墙,等。
她等了很久。
终于,巷子那头出现了一个人影。穿着素净的旧衣裳,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直直的。
子兮走近了,看见苏年,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苏年看着她,笑了。
“师傅说,让你去试试。”
子兮愣住了。
她看着苏年,看着她的笑脸,看着她被冻红的鼻尖,看着她在夜风里微微发抖的肩膀。
“真的?”子兮的声音有些抖。
苏年点了点头。
子兮的眼泪掉下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忍住。
苏年看着子兮哭,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没有问子兮为什么哭,只是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
过了很久,子兮擦了擦脸,说:“谢谢你。”
苏年摇了摇头:“不是我。”她想了想,“是你自己。师傅说了,先试试,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子兮没有说话。
苏老板不是那种会轻易改变主意的人。
是谁帮的忙?
她不知道。苏年也不知道。
沈暮知道。
但她没有说。
那天晚上,子兮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她想起沈暮拉着她的手,想起那些在静安路上并肩走过的黄昏,也想起苏年的笑脸。
她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托住了摇摇欲坠的天。
沈行知知道。
苏年不知道。
沈暮知道。
子兮不知道。
有些恩情,是一辈子还不完的。还不完,就不还了。好好活着,就是还了。
第二天一早,子兮来了。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那是她母亲留下的,也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白,是营养不良、长久不见日光的白。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天里的星子,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苏老板坐在台下,面前放着一碗茶。
“会唱什么?”她问。
子兮站在台上,手心全是汗。她没在台上唱过戏,只在灶台边、在巷子里、在给母亲喂药的间隙,小声哼过几段。她哼的是母亲教她的那些曲子——《牡丹亭》里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玉簪记》里的“长清短清”,还有苏老板的《贵妃醉酒》。她听过苏老板的戏,听过很多遍,每一遍都记在心里。
她张开嘴,唱了。
没有胡琴,没有鼓点,没有水袖,没有行头。只有一个瘦瘦的姑娘,站在空荡荡的台上,对着台下一个人,清清嗓子,唱了一段。
她唱的是《牡丹亭·游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她的嗓子不是很亮,但很干净,像山涧里的水,没有杂质。她唱得不太准,有些地方走了调,有些地方慢了半拍,可她的声音里有一样东西,让苏老板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技巧,不是天赋,是骨头里的东西。是命。
苏老板放下茶碗,看着她。
子兮唱完了,站在台上,等着她说话。她的耳朵红红的,手指绞着衣角,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后台的帘子后面,苏年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盯着台上那个人,盯得发直。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苏老板沉默了很久。
久到子兮以为她要被拒绝了。
“再唱一段。”苏老板说。
子兮愣了一下。
“唱你听过的、最熟的。”
子兮想了想,唱了《贵妃醉酒》。
她没有听过全本,只听过苏老板唱的那一段——“海岛冰轮初转腾”。她把那几句翻来覆去听了无数遍,每一个字、每一个腔都刻在脑子里。
她唱了。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虽然还是有很多毛病,可她唱到“冰轮”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往上走了一下,像一只鸟从谷底飞起来,落在了最高的枝头上。
苏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
“下来吧。”她说。
子兮从台上走下来,站在苏老板面前。
苏老板看着她,说:“你的底子太差。嗓子尚可,但没练过,气息不稳。身段也没有,走路都带风,不像个旦角。”
子兮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苏老板顿了顿,“你有一副好耳朵。听过的东西,记得住,唱得出来。这是天赋,教不会。”
她站起来,看着子兮的眼睛。
“留下吧。先跟着练,练得出来就练,练不出来,我也不赶你。月官园不缺你一口饭。”
子兮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苏老板没有等她说话。她转过身,往后台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说了一句:“明天一早来。别迟到。”
子兮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
明天,她要去月官园了。
那是她新生活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