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那天,月官园挂出了牌子。
“苏暮笙”三个字,写在红纸上,贴在门口最显眼的地方。子兮站在牌子下面,仰着头,看了很久。
苏年从里面出来,看见她,笑了:“看什么?以后天天看,还看不够?”
子兮没说话。她还在看那三个字。
苏暮笙。暮——是沈暮的暮。笙——是月官园的笙,也是“生”的谐音。
这个名字是她自己取的。
师傅问她想叫什么,她想了很久。她不想姓虞。那个姓让她想起父亲,想起他醉倒在街边的样子,想起他死了还要让她去收尸。她恨他,恨他不争气,恨他拖累了母亲一辈子。可她不该恨的,母亲到死都没有说过他一句不是。
她不知道该姓什么。母亲姓苏,可母亲已经死了。母亲活着的时候,从没带她回过苏家。临訚城的苏家,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地名,一个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师傅说:“我也姓苏。”
子兮愣住了。
师傅没有解释。子兮也没有问。她只知道,师傅的“苏”和母亲的“苏”,不是同一个苏。可这世上姓苏的人那么多,偏偏让她遇上了这一个。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命。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就姓苏吧。”她说。
师傅点了点头。
“名字呢?”
子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比以前粗了,掌心有茧,是练功磨出来的。这双手,以前只会煮粥、挖野菜、替母亲擦身。现在会甩水袖、会兰花指、会在台上扮贵妃。
这些,都是沈暮给的。
不是沈暮,她不会站在这里。不是沈暮,她母亲还埋在乱葬岗里。不是沈暮,她早就饿死在那个冬天了。
“暮。”她说。
师傅看了她一眼。
师傅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问为什么。她拿起笔,在红纸上写了三个字:苏暮笙。
“笙是月官园的笙。”师傅说,“也是‘生’的谐音。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子兮看着那三个字,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师傅为什么选这个字。师傅没有解释。
很多年以后,沈暮才知道“暮笙”是什么意思。她坐在月官园空荡荡的后台,看着墙上那张泛黄的海报——“苏暮笙”三个字,墨迹已经淡了,像褪了色的血。
她忽然明白了。“暮笙”——暮生。日落时分的笙歌,唱完就散了。
可子兮想让她活着。
所以她活到了现在。
那天下午,月官园坐满了人。沈暮来得最早,坐在最前排的包厢里,面前放着一壶茶,一碟点心。她没吃,也没喝,眼睛盯着台上那块帘子。
帘子后面,子兮在扮戏。
锣鼓响了。
帘子拉开。
子兮站在台上,穿着一身素色褶子,头上戴着银泡子,鬓边簪了一朵绢花。她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发亮,眉眼间画着淡淡的红,像初春的桃花,还没开全,但已经有了颜色。
沈暮看着她,忘了呼吸。
子兮唱的是《贵妃醉酒》里的一段——“海岛冰轮初转腾”。师傅教了她三个月,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一个腔一个腔地磨。她唱了无数遍,唱到嗓子哑了又亮,亮了又哑。
这是她第一次在台上唱。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汪水,慢慢地流,慢慢地淌。唱到“冰轮”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往上走了一下,像一只鸟从谷底飞起来,落在了最高的枝头上。
台下的茶客们停了筷子。
苏老板站在帘子后面,闭着眼睛,听。她想起了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登台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是十七岁,也是唱《贵妃醉酒》,也是唱到“冰轮”两个字时,声音往上走了一下。
她的师傅说:“这孩子,有灵性。”
现在她把这句话,还给了子兮。
一曲唱完,台下静了片刻,然后掌声响起来。不算太热烈,但足够真诚。有人喊了一声“好”,有人往台上扔赏钱。子兮站在台上,手心全是汗,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她鞠了一躬,转身回了后台。
帘子落下来,遮住了她。
沈暮坐在包厢里,远远地看着那道帘子。她想去后台找子兮,想跟她说“你唱得真好”。她站起来,又坐下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那天晚上,沈暮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了好久的呆。沈行知路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拄着拐杖走了。
沈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想起子兮在台上唱戏的样子,想起她低垂的眼睫,想起她嘴角那一点淡淡的笑。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整间屋子都能听见。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她想见子兮。每天都想。见不到的时候想,见到了也想。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沈暮去找沈朝。
沈朝坐在回廊里看书,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风吹动书页,沙沙地响。沈暮在他旁边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哥。”她说。
“嗯。”
“你有没有……特别想见一个人的时候?”
沈朝合上书,看着她。
“有。”他说。
“什么感觉?”
沈朝想了想,说:“像心里住着一只鸟,总想飞出去。”
沈暮低下头,没说话。
沈朝看了她一眼,问:“你想见谁?”
沈暮的脸红了。她没有回答。
沈朝笑了笑,没有追问。他重新翻开书,说:“你要是想见,就去见。犹豫什么?”
沈暮没说话。她站起来,走了。
她没去月官园。她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一块木头,一把刻刀。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买的,也不知道买来做什么。她拿起刻刀,在木头上划了一道。
她想雕一朵花。
雕一朵茉莉。
子兮像茉莉。瘦,白,不笑的时候冷冷的,笑的时候,像花开。
她不知道该怎么雕。一刀下去,深了。又一刀,浅了。木头上坑坑洼洼的,像被虫子啃过。她拆了重来,拆了又重来。手指头被刻刀划了好几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她用帕子擦了,继续雕。
她雕了很久。一天,两天,三天。
她不记得自己雕了多少个夜晚。只记得每次抬头,天都亮了。
木簪终于雕好的那天,沈暮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簪尾那朵茉莉花,花瓣薄薄的,层层叠叠,花心处点了一点墨。不是顶好的手艺,但雕得很认真,每一瓣都磨得圆润。
她把木簪揣进怀里,去了月官园。
子兮刚练完功,坐在后台的椅子上,正在卸妆。沈暮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想掏出木簪,手伸进怀里,又缩回来了。
子兮从镜子里看见了。
“怎么了?”她问。
沈暮摇了摇头:“没事。”
她在子兮旁边坐下来,看着子兮卸妆。子兮摘了银泡子,卸了粉,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胭脂,红红的,像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