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暮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木簪揣在怀里,隔着衣料烫着她的胸口。
子兮也没说话。她把银泡子收进匣子里,把帕子叠好,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归置整齐。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等了一会儿,沈暮还是没有开口。
子兮忽然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看着她。
“阿暮。”
“嗯。”
“你这几天怎么没来?”
沈暮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子兮会问这个。
“我……”她想说自己在家刻簪子,刻得满手是伤,没日没夜的,忘了出门,忘了让人带话,什么都忘了。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有事。”她说。
子兮看着她,没有追问。
但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沈暮愣住了。
“我这几天,每天散场都去门口看。”子兮的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昨天散场后,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我想,你要是今天再不来,我就去沈公馆找你。”
沈暮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瘦削的肩膀,看着她手心里那些练功磨出来的茧。她忽然觉得心疼。心疼得厉害。
“子兮。”她叫她。
子兮没抬头。
“我不是故意不来的。”沈暮说,“我这几天在……”
她还是说不出口。说自己在家刻簪子?刻一朵茉莉花?刻得满手是伤?子兮会不会觉得她傻?
算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支木簪,放在子兮面前的梳妆台上。
子兮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那支木簪,看了很久。簪身是深色的,打磨得很光滑。簪尾雕着一朵茉莉花,花瓣薄薄的,层层叠叠,花心处点了一点墨。不是顶好的手艺,但雕得很认真,每一瓣都磨得圆润,能看出花了多少个夜晚。
“你这几天,就在雕这个?”子兮问。
沈暮点了点头。
子兮拿起木簪,放在手心里。簪身凉凉的,沉沉的,像一块小小的墨。
“这簪子本不贵重,”沈暮说,耳朵红红的,眼睛不敢看她,“可偏偏又是我能送的出手,你又恰好肯收的——最贵重的了。”
子兮攥着木簪,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木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布包不大,瘪瘪的,里面的铜板叮叮当当地响。
沈暮看着那个布包,没有拿。
“这是什么?”她问。
“还你的钱。”子兮说,“第一次上台赚的。不多,你先收着。以后我慢慢还。”
沈暮没有拿。她看着那个布包,又看了看子兮。子兮的眼睛红红的,但忍着没哭。
“子兮。”她说。
“嗯。”
“我没想过要你还。”
子兮的手顿了一下。
“从第一天起,我就没想过。”沈暮说,“我做的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还的,不是做生意,不是放债。”
子兮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桌上。
“是因为你。”沈暮说,“因为你值得。”
子兮摇了摇头。她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别哭了。”沈暮说,声音也有些抖,“你一哭,我也想哭。”
子兮抬起头,看着她。沈暮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看着子兮,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像在看这世上唯一重要的人。
“你把钱收回去。”沈暮说。
子兮摇了摇头。
“我不缺钱。”沈暮说,“你缺。”
子兮没说话。
“你以后还要用钱。”沈暮说,“买胭脂,买头面,买好看的衣裳。你上台了,不能总穿那件旧棉袄。”
子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阿暮。”她叫她的名字,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暮看着她,笑了。笑得眼眶红红的,像个傻子。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说“因为我想对你好”,想说“因为我不忍心看你一个人”,想说“因为我心里住着一只鸟,看见你就想飞出去”。
她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你是你。”她说。
她把布包推回子兮面前。
“收回去。”她说,“等你以后赚了大钱,再还我。到时候我收,一分不少。”
子兮看着那个布包,看了很久。她把它拿起来,攥在手里,低下头。
“好。”她说
“为什么是茉莉?”她问。
沈暮想了想,说:“因为你像茉莉。”
“哪里像?”
“瘦。”沈暮说,“白。不笑的时候冷冷的,笑的时候……”她顿了顿,“笑的时候,像花开。”
子兮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沈暮慌了:“你哭什么?是不是不好看?我手艺不好,我知道,我——”
“很好看。”子兮打断她,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沈暮愣住了。
子兮擦了擦眼泪,把木簪插在发间。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瘦瘦的,白白的,鬓边簪着一朵木茉莉。
“好看吗?”她问沈暮。
沈暮看着镜子里的她,点了点头。
“好看。”她说。
苏年站在帘子后面,没有进去。她看着镜子里那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目光在镜子里交汇。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里。
她轻轻放下帘子,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