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春,江陵。
子兮在月官园站稳了脚跟。
不是那种“终于不被师父骂了”的站稳,是真正意义上的——有人冲着她来了。茶客们开始点她的戏,点“苏暮笙”的《贵妃醉酒》,点她那折唱到“冰轮”时声音往上走的《牡丹亭》。苏老板没说什么,但排戏的时候会多给她留一些时间,让胡琴多跟几遍,让场面多等一会儿。
这是老班主捧人的方式,不声不响的,但内行人都懂。
苏年比以前安静了许多。
她还是会帮子兮整理行头,还是会替她递帕子,还是会在她上台前替她检查鬓边的簪花。但她不再站在子兮身边了。她站在该站的位置——不远不近,恰好在“同门师妹”和“朋友”之间。
子兮没察觉到这种变化。她太忙了。
忙着练功,忙着排戏,忙着背词,忙着在台上把每一个字唱清楚。以前拼命是为了还钱,现在拼命是为了别的什么——她说不清楚,只知道站在台上的时候,灯光打在她脸上,台下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在听她唱。那种感觉,像整个人被托起来了。还有一个人,坐在最前排的包厢里,从头听到尾。
沈暮来的次数更多了。
从前是每天来,现在是一天来两回。下午来听她排戏,晚上来听她唱全本。沈公馆的下人私下说,小姐快要住在月官园了。沈行知听了,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沈暮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只知道,子兮在台上的样子,她看不够。
散场后,子兮会在后台卸妆。沈暮就坐在旁边等,不说话,也不催。子兮从镜子里看她,偶尔问一句“今天怎么又来了”,她说“路过”。子兮笑了笑,没有拆穿她。沈公馆在城东,月官园在静安路尽头,怎么路过也路过不到这里。但她们谁也没有说破。
后巷是她们的老地方。
月官园散场后,子兮从后门出来,沈暮已经在那条窄巷子里等着了。巷子很暗,两侧是高墙,地上铺着青石板,长满了青苔。头顶有一盏灯,昏昏黄黄的,照不了多远。
子兮走出来,沈暮站在灯下,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包点心。
“今天的。”沈暮递过去。
子兮接过来,没吃,揣进袖子里。她这几天嗓子不舒服,不敢乱吃东西。沈暮知道,但还是每天带。子兮不吃,她就第二天换一样。
“今天唱得好。”沈暮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唱得好。”
子兮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一扇很远的门。
“阿暮。”子兮叫她。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暮愣了一下。
“没有。”她说。
子兮看着她,没有追问。但她知道沈暮有心事。沈暮最近来得太多了,多到不正常。以前是每天来,现在是恨不得住在月官园。好像怕以后来不了一样。子兮没有问。她等着沈暮自己说。
沈暮确实有事。
那日傍晚,她从月官园回来,路过书房,听见父亲在里面打电话。沈行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书房的门没有关严,话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北城那边……上峰的意思是要尽快……不是商量,是命令……”
“朝儿先过去,安顿好了……我随后……”
“江陵这边……该收的收,该放的放。”
沈暮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北城。她听说过那个地方。父亲的老长官在那里,北洋的旧部在那里,那些决定南方军阀谁生谁死的命令,也从那里发出来。沈行知这些年能在江陵站稳脚跟,靠的不只是自己的枪,还有北城那边的关系。那些关系需要经营,需要亲自去坐镇,需要把最信任的人送过去。
沈行知最信任的人,是沈朝。
沈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知道这一天会来。沈家不会永远待在江陵。父亲是从北边来的,早晚要回去。她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子兮。
她只是更频繁地去月官园,更长时间地坐在台下,更慢地走那条后巷。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子兮说。说“我要走了”?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说“你等我”?她说不出。所以她只是每天来,每天看,每天送子兮到后巷,然后一个人走回沈公馆。
君泽也是那年春天来的。
沈行知从北城回来,身边多了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沉默寡言,走路没有声音,做事利落得像一阵风。沈行知说,这是他在北城旧部的后人,家里没人了,带回来养着。
沈暮第一次见到君泽,是在沈公馆的饭桌上。君泽坐在最下首,低着头,一碗饭吃得飞快,筷子几乎没碰过菜。沈行知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里,他愣了一下,没有说话,把肉吃了。
后来沈暮才知道,君泽的父亲是沈行知的老部下,在北城的一次冲突中替沈行知挡了子弹,死前托孤。沈行知把他带回来,不是当下人养的。他让君泽跟着沈朝读书,让他在书房里学东西,打算以后让他帮着沈朝做事。
君泽不怎么说谢谢。但他对沈家的人,有一种沉默的、近乎固执的忠诚。
尤其是对沈朝。
沈朝体弱,不能像沈暮那样到处跑。大多数时候,他都待在屋子里看书。君泽就守在门外,沈朝翻一页书,他的影子就动一下。
沈暮有一次开玩笑说:“你是我哥的影子吗?”
君泽没说话。
沈朝从屋里出来,笑了笑:“他不是我的影子。他是他自己。”
君泽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暮后来才知道,君泽跟着沈朝,不只是为了报恩。沈朝教他读书,教他认字,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君泽从前只会写一个“赵”字——那是他爹的姓。沈朝教他写“君泽”,一笔一划,写了无数遍。
“君泽,你以后要替我做很多事。”沈朝说,“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可不行。”
君泽没有说话。但他把那两个字练了无数遍,练到比沈朝写得还好。沈朝看了,笑了。
“你比我写得好看。”他说。
君泽低下头,没有说话。
沈暮不知道这些事。她只知道,君泽是父亲带回来的,话少,办事牢靠,不讨人嫌。她不知道的是,很多年以后,当她变成沈朝,替死去的哥哥活在这个世上时,君泽会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他会替她隐瞒,替她办事,替她挡在前面。不是因为他欠沈家什么,是因为沈朝说过——“你以后要替我做很多事。”他替沈朝做了。替他保护他的妹妹。
沈暮不知道这些。她现在只想知道,怎么跟子兮说“我要走了”。她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子兮唱了一折全本的《牡丹亭》。
从“游园”唱到“惊梦”,从“寻梦”唱到“离魂”。整整唱了一个时辰,台下的人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嗑瓜子,没有人叫好。唱完了,静了片刻,然后掌声响起来,像夏天的雷,轰隆隆的,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沈暮坐在包厢里,鼓掌鼓到手心发红。
子兮在台上,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
散场后,子兮卸了妆,从后门出来。沈暮站在灯下,手里没有点心——今天忘了带。
“今天唱得真好。”沈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