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兮没说话。她走过来,在沈暮面前站定。
“阿暮。”
“嗯。”
“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暮愣了一下,想否认,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看着子兮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亮的,像两颗星子。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子兮没有说话。她等着。
沈暮深吸一口气。
“我爹可能要搬去北城。”她说,“全家都去。”
子兮愣住了。
“什么时候?”
“还没定。但……快了。”
子兮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你呢?”她问,“你去吗?”
沈暮没有说话。她看着子兮,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鬓边那朵木茉莉,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为什么要说?为什么要现在说?为什么不能等到最后一刻?
“我……”她想说“我不想去”,想说“我留下来陪你”,想说“我……”她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她们都知道,她不能不去。
子兮抬起头,看着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看着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怕以后看不到了。
“那你什么时候走?”子兮问。
沈暮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告诉我?”
沈暮看着子兮的眼睛,忽然觉得心疼。心疼得厉害。
“明天。”她说,“明天我就告诉你。”
子兮看着她,没有说话。她忽然伸出手,拉住了沈暮的袖子。沈暮愣了一下。子兮拉着她的袖子,往前走了一步。
巷子里很静。头顶那盏灯昏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子兮踮起脚尖。
沈暮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的脸颊。凉凉的,软软的,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茉莉花瓣。
不是花瓣。是子兮的嘴唇。
沈暮的脑子一片空白。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人定住了。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整间屋子都能听见。不,不是屋子,是整条巷子。胸膛里像揣了一只小鹿,横冲直撞的,撞得她生疼。
子兮退回去,低下头。她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她的心跳也很快,快到她觉得子兮一定能听见。她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烫得能煮熟一只鸡蛋。
“我……”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暮看着她,喉咙干得像着了火。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她知道。她在想——可不可以再来一次?她不敢说。她觉得自己的心要跳出嗓子眼了。
“子兮。”她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子兮没抬头。
沈暮伸出手,握住了子兮的手。子兮的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两只凉凉的手握在一起,这次谁也没有松开。她感觉到子兮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你刚才……”沈暮的声音有些抖,“你刚才亲我了?”
子兮没说话。但她的耳朵更红了。红得发烫。红得沈暮觉得那朵木茉莉都要被烤焦了。
沈暮忽然笑了。笑得傻傻的,像个傻子。她心里的小鹿不撞了——它晕了。
“我没看清。”她说,“你再亲一次。”
子兮抬起头,瞪了她一眼。沈暮看见她的眼睛湿湿的,不知道是泪还是月光。她的脸红扑扑的,像台上的杨贵妃喝醉了酒。
“你再说。”子兮说。
沈暮不说了。她握着子兮的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两个人站在昏黄的灯下,影子拖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沈暮的心跳终于慢下来一些。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亲得真好”,想说“我以后天天让你亲”。她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她觉得自己一开口,心就会从嘴巴里跳出来。
她们不知道的是,巷子的另一头,有一个人站在黑暗里,看着她们。
苏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是跟着子兮出来的。她不是故意的——只是散场后没有事做,走错了方向。她看见子兮从后门出来,看见沈暮在灯下等她,看见两个人站在一起说话。她本来想走的。
然后她看见子兮踮起脚尖。
然后她看见沈暮僵住了。
然后她看见两个人牵着手,站在灯下,谁也不说话。
她站在黑暗里,看着她们,看了很久。月光落在她身上,凉凉的,像很多年前,她趴在月官园的窗台上,看着巷子里那个提着篮子、穿着素净旧衣裳的小姑娘。那时候她只是看着。现在她也只是看着。
她忽然想,如果当初她不是站在窗台上看,而是走下楼梯,走到巷子里,走到那个人面前,说一句“你叫什么名字”——会不会不一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些人,从你看见她的第一眼起,就不属于你。但她还是忍不住想。那是不是她和她也可以?那个人站在她面前,踮起脚尖,亲她的脸颊——如果站在那里的不是沈暮,是她呢?
她摇了摇头。没有如果。她只是看着。从来都只是看着。
苏年转过身,走了。
脚步声很轻,轻到没有人听见。
她走到巷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还亮着。两个人还站在那里。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穿着素净旧衣裳的小姑娘从巷子里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根竹子。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她,看了很久。那时候她以为,她只是喜欢看风景。
现在她知道,她看的从来不是风景。
苏年低下头,笑了一下。然后她走进了夜色里。
那天晚上,沈暮回到沈公馆,坐在回廊里,看着月亮。沈朝从屋里出来,看见她,问了一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沈暮没说话。但她笑了。笑得傻傻的,像个傻子。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里还留着一点凉意,一点软意,一点子兮嘴唇的温度。她心里那只小鹿终于不撞了,但它在里面打了个滚。
沈朝看了她一眼,他没有再问,转身回了屋。
沈暮一个人坐在回廊里,月光落在她身上,凉凉的,像子兮的手。她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子兮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