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暮把手缩回去,垂下眼睛。
“没有。”
凝初没有在意,收回手笑了笑。
“晚上一起吃饭,我爹也来。他好久没见沈叔叔了。”
沈暮点了点头。
沈重山是傍晚到的。他比沈暮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腰板还是直的,走路还是带着风。他一进门就哈哈大笑,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行知!行知!”他喊着沈行知的名字,大步流星地往里走,“老子来了!”
沈行知从书房出来,看见他,也笑了。两个老头子抱在一起,拍着彼此的肩膀,谁也不说话。沈暮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她想起父亲说过,沈重山没有名字,认识他的人都叫他“大山”。他跟了沈行知一辈子,从一个无名小卒打到今天,出生入死,替他挡过刀,替他挨过枪。后来沈行知有了自己的地盘,有了自己的队伍,沈重山也有了家、有了女儿。但他还是那个样子,粗声大气的,不修边幅的,笑起来像打雷。
“大山。”沈行知叫他。
“哎。”
“你老了。”
“你不也老了?”沈重山指着沈行知的拐杖,“腿还没好?”
沈行知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沈行知和沈重山喝了很多酒,说着北城的事、江陵的事、过去的事。沈朝陪在旁边,偶尔插一句话。君泽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沈暮坐在沈朝旁边,低着头,筷子拨着碗里的饭。凝初坐在她对面,偶尔看她一眼,没有多问。她不知道子兮的事,不知道沈暮心里装着谁。她只是觉得沈暮变了许多,不像小时候那个在院子里练功、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了。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江陵,阳光落在她身上,亮亮的,烫烫的。凝初坐在回廊里,假装看书,假装看沈朝,其实看的从来都是她。沈暮不知道。沈暮从来没有回过头。
凝初低下头,夹了一口菜。
“凝初姐。”沈暮忽然叫她。
凝初抬起头。
“你在德国……学了什么?”沈暮问。
“外科。”凝初说,“开刀、缝合、接骨。战场上用得着的那种。”
沈暮愣了一下。
“战场?”
凝初笑了笑。“早晚的事。”她说。
沈暮没有说话。她看着凝初,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饭后,沈暮送凝初出门。北城的夜风很冷,灌进脖子里像刀子割。凝初把围巾往上拽了拽,转过身看着沈暮。
“阿暮。”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沈暮摇了摇头。
凝初看着她,没有追问。她伸出手,替沈暮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子,手指碰到沈暮的脖子,凉凉的。沈暮缩了一下。
“你以前不这样的。”凝初说。
“哪样?”
“以前你什么都跟我说。”凝初收回手,“现在你什么都不说了。”
沈暮低下头,没有说话。
凝初笑了笑。“算了,我不问了。你好好歇着,我改天再来看你。”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暮。”
“嗯。”
“不管你在想谁,那个人大概也在想你。”
沈暮愣住了。
凝初没有再说话,走进了夜色里。
沈暮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夜风很冷,吹得她眼眶发酸。她摸了摸怀里那张照片——子兮单独那张,她放在最贴身的地方,隔着衣料,烫着她的心。她抬起头,看着北城的天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布。她低下头,摸了摸那张照片,指尖划过子兮的脸,划过那朵茉莉花。她忽然很想念江陵的月亮,想念后巷那盏灯,想念子兮嘴唇的温度。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沈暮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关上了门。
屋里的灯还亮着。她坐在桌前,铺开信纸。这一次,她只写了一句话。
“子兮,我想你了。”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放在枕头底下。明天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