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竖我没人管。”云青往后一仰,双手垫在脑后,“既没有兄长督促,也没有青云之志,不晒太阳难不成去喂书虫吗?再等几日死不了。”
山海楼不比其他的神职,俸禄少得可怜,不过却有着不用每日点卯的好处,那里面还有四位散官,每日两个人在那清点书册,而他呢,只需要掌握每册书的去向,管好四楼藏书阁的钥匙,就已然算是在其位谋其职了。
雁回干脆也上来,在他身侧坐下:“那桩事如何了?”
提起这事云青就又闭上了眼,懒懒道:“你兄长让我今日午时找温小满来一趟幽都,但是……”忽的又睁开眼,问,“对了,你知晓有什么行当是能让灵使多赚些银子的吗?”
“他们不都有俸银么?再说了,她这个年纪就有了灵使的身份,等她来了幽都必然是个富户,这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若我说的是……人间使的银钱呢?”
雁回惊得瞪着他,神色严肃起来:“你疯了!幽都的东西不可入阳间,这是铁律!你可别想这些歪门邪道。”
“那日我去人间……你不知道,我看温小满他们家,日子过得实在一般。”
雁回嗤笑:“你比她又好到哪去?”
云青却不恼,也不搭理,他脑海里恍惚了一瞬,闪过的画面是小满在听说当灵使可以赚钱后,在烛光中瞬间变亮的双眸。
“咱们还是别插手这些的好……”雁回还没说完,云青已经翻身跳下石块。
“放心,我有数。”云青在地上随手捡起块石子打了个水漂,石子在水面连跳七下,惊起对岸三两白鹭。
他望着湖面涟漪突然道:“今日忘忧楼有热闹?”
“你当我为什么来寻你。”雁回也跳下来,站在他身侧,“今日丛钰先生会来。”
“让他老人家别想我,本神官要行大义去了!”云青说着拔腿就要走。
雁回攥住他的胳膊,“等等!你会追魂法了?”
“这术法我早八百年就会了,这不是没接管神职用不了么。”
雁回一时诧异,兄长说得对,云青的天赋若是真的有意要施展,必能青云直上。
*
循着小满的位置,云青落脚在一处屋顶上,四下打量着周边。
这是什么地方?
云青俯瞰着下方的街道,完全不同于昌宁大街的热闹熙攘,商贩们懒散地守着摊子,时不时凑在一起闲聊几句。人间烟火气缓缓升腾,阳光斜斜地洒在石板路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他在屋顶看了一会,并指在右手掌心划了三下,清朗的嗓音就这么混着灵力荡开,直抵某人的耳畔——
“温——小——满——”
……
做完这些,云青毫不见急色地在屋顶坐了下来。
这会儿,鼻间传来阵阵喷香,云青的双眼往下面一扫,看到炙羊肉的招牌,心下打着算盘让温小满请他吃一口才行。
屋顶下,香料铺里准备结账的小满动作突然一顿,手上动作吓得缩了回来。
掌柜的尴尬地收回了手,笑容凝固在那张老脸上,“小满姑娘?额……一共二十文。
“啊?”小满看着掌柜比出的两根手指,猛地回神,慌忙递上铜板,“您、您没听见么?”
“听见甚么?”掌柜的一边数着铜板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
“我怎么听到有人在叫我名字。”
“不就老夫在叫嘛。”掌柜哪里听得懂小满在说什么,做生意拿钱才是要紧事。
“嘿!正好二十文!”清点了足数的铜板,掌柜将油纸包好的药材递给小满,“你拿好了。”
小满也不再叨扰,付了钱拿着打包好的香料走出了店铺。
“温——小——满——”
声音还在耳畔,奇怪的是,这声音极大,但周边的人却看起来神色无异,想来只有她自己听得见,这声音耳熟得很,虽然还是有些差别,但她笃定,这就是那个人。
小满环顾四周,却并未见到少年人的身影。
正欲往前找找,头顶上传来了更为清晰熟悉的声音:“温小满!看上面。”
小满循声望去,只见一道月白色身影醒目地出现在屋顶上,云青支着下巴坐在瓦片上,右手搭在膝上,不知道攥着什么玩意儿,扯着笑百无禁忌的模样。
“你怎么来……”小满轻声问,随即想起什么又迅速捂上了嘴。
看她这番小心翼翼,云青皱起眉,忙从屋顶上跳下来,结果离得太近把小满惊地差点一个趔趄,他赶紧一把握住小满的手腕将她拉回站好。
无视行人的异样目光,他打量着小满的神色道:“对不住,吓到你了?你干什么呢?”
“你……”
云青见她小满僵着脖子,欲言又止,甚至多余的眼神都不敢给。
云青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旁人还看不到他。想到小满作为人的处境,赶紧向她解释:“你放心,他们现在看得到我,你正常说话就是。”
“当真?”
云青轻叹一声,眼尖地看到就要经过小满身后的人,他咧嘴笑着冲那人打了声招呼,“大娘这菜买的真新鲜!”
大娘投来一个怪异的眼神,挎着菜篮子快步走开了。
小满松了口气,朝他解释,“要是我当街对着无人处自言自语,明天整个绥县都要拿我当疯子。”
“你先前可没这般顾忌。”云青突然凑近,嗓音故意压低,“怎么?开始怕我了不成?”
“我怕你做什么?”
“那就行。”
自那日等灯下一别,两个人已经许久没见了。
小满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说好的让她当什么灵使领银俸,后来却又杳无音信,任谁这样被晾着也会被磨得失了兴致。
小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没什么好气地抬脚就走,“你来找我?”
云青一愣,赶紧几步追上去,“我现在是神官了,这才能来寻你,只是那件事在这说不太方便。”
“那得麻烦这位神官大人等我一下了。”小满顺着他的话改了称呼,毫不恭敬地举起手上的东西,几乎要凑到他面前,“刚买的腌渍蜜饯的香料,我要先拿去给我娘。”
“你别这么叫我。”云青听闻这个称呼皱起眉,忽而拾起话里的吃食,双眼一亮,“请我吃个炙羊肉吧温小满。”
“炙羊肉?!那能买十个肉包子呢,你自己想办法,我可请不起你。”
原来是没钱,并非不愿。云青眼睛一转,改口换了个,“那就请我吃蜜饯?”
“不请。”
“咱们怎么说也是朋友了,你怎么不招待朋友呢?”
“谁跟你是朋友?”
“温小满……”云青无奈地拖长了语调。
“不请不请就不请。”话虽这么说,唇角却微微翘起。
“一颗也行啊……”
才过午时,街上正热闹着,少女的郁气不知何时消融在人潮之中,怀里抱着香料领着少年一起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青石板上踏着一大一小的脚步,一青一白的衣摆偶尔相触拂过,似分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