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贵原本垂着眼,目光随意扫过图纸,却猛地顿住。
第一张图画的是件褙子,样式看似寻常,但领口、袖口、衣襟处的绣花纹样却极为精巧,不是常见的牡丹、莲花,而是几丛疏朗的兰草,用极细的线勾勒,雅致而不张扬。
第二张是条马面裙,裙门处用深浅不同的蓝色线条,画出层层叠叠的水波纹,从裙腰往下渐次晕染,仿佛流水潺潺。
第三张是套搭配,上身是件立领对襟短袄,下身配百褶裙。短袄的扣子不是寻常的盘扣,而是做成小小的玉兰花苞形状,精致可爱。
李贵的手有些抖,他做了二十多年成衣,见过无数图样,但眼前这几张……不一样。
不是一味追求繁复华丽,而是在细节处见心思,这样的衣裳,穿出去不会太过扎眼,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凡。
“这……这是……”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我为锦绣阁画的第一批图样。”袁茵的声音平静无波,“李掌柜觉得如何?”
李贵深吸一口气,又低头仔细看了一遍图纸,越看眼睛越亮:“好,太好了!这兰草绣样,用深浅不同的绿色丝线,再以金线勾边,绣出来定然清雅脱俗。这水波纹的晕染,需得用苏绣的套针技法,一层层铺上去,绣出流动之感。”
他越说越激动,之前的灰心丧气一扫而空。
“李掌柜既觉得可行,那便按图制作。”袁茵心中微定,“料子要用好的,但不必最贵的,绣工要精细,针脚不能马虎。十日后,我要看到第一批成衣样品。”
“十日?”李贵略一沉吟,“时间有些紧,但……赶一赶,应该能成!”
“不是赶工。”袁茵声音转冷,“我要的是精品,不是粗制滥造的货色,若时间不够宁可少做几件,也要保证品质。”
李贵心中一凛,连忙躬身:“是,李贵明白了。”
袁茵这才缓了语气:“锦绣阁从前生意不好,原因有很多,但从今日起,我们要换个做法。”
她顿了顿,继续道:“第一,铺子改名云裳坊,匾额我稍后会让人送来。”
“第二,开业不必大张旗鼓,头一个月,只接熟客和预定,不做散客生意。”
“第三,所有衣裳必须严格按图样制作,不得擅自改动,每件成衣都要编号登记,用料、工时、绣娘名字都要记清楚。”
“第四,价格定在中上,但要比瑞福祥、华锦阁那些老字号低一成,我们要做的是口碑,不是一锤子买卖。”
她一条条说下来,条理清晰,语气果断。
李贵听得连连点头,心中那点疑虑彻底消散,这位新东家绝不是外行。
苏东家在一旁听着,也暗暗吃惊。他原本以为这位云娘子是哪家富户的夫人,闲来无事买间铺子玩玩,没想到竟是这般雷厉风行的人物。
“东家思虑周全。”李贵由衷道,“李贵定按您吩咐的办。”
袁茵点点头:“铺子里原有的伙计、绣娘,愿意留下的工钱照旧,做得好另有赏银。不愿意的,结清工钱让他们走人,新招的人你先把关,最终要我过目。”
“是。”
“还有一事,”袁茵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小荷包,“这里面是五十两银子,作为铺子重新整修以及购置材料的启动资金,账目要记清楚,每十日向我报一次。”
李贵双手接过荷包,郑重道:“东家放心,李贵绝不敢有丝毫贪墨。”
交割至此,基本完成。
苏东家起身告辞,临走前又看了袁茵一眼,终究没忍住问道:“冒昧问一句,云娘子日后会常来铺子吗?”
帷帽后传来平静的声音:“该来时,自然会来。”
苏东家不再多问,拱手离去。
袁茵站起身:“李掌柜先去忙吧,十日后我会再派人来取样品。”
李贵躬身:“恭送东家。”
出了清风楼,已是巳时三刻。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街道上,行人多了起来,市声愈发热闹。
车厢里,茴香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少夫人,刚才可紧张死我了。那李掌柜看图纸的时候,眼睛瞪得那么大,我还以为他不满意呢。”
袁茵摘下帷帽,露出微微汗湿的额头,有些疲惫道:“他是行家,看得出好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