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军训占了其中一大半。
九月的南城还带着夏天的尾巴,操场上热浪翻滚,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出一股刺鼻的味道。
段归笙站在方阵里,迷彩服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薄禾站在她右边,脸晒得发红,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她的身体素质不如段归笙,站军姿站到第二十分钟就开始晃,教官走过来的时候又强行稳住,等教官走过去了继续晃。
“你还好吗?”段归笙目不斜视,嘴唇几乎不动地小声问了一句。
“不太好。”薄禾的声音带着气音,听着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快死了。”
段归笙没有接话,余光扫到薄禾的腿在抖,从膝盖一直抖到脚踝。
又过了五分钟,教官吹哨让大家休息。
薄禾整个人瘫在草坪上,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晒蔫的猫。
段归笙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递过去。
“喝。”
薄禾撑着胳膊坐起来,接过水瓶拧了两下没拧开,又递回给段归笙。
段归笙拧开,再递回去。
薄禾仰头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迷彩服的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笙笙,你体力怎么这么好?”薄禾擦了擦嘴,把水瓶盖好放在一边,“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没有。”
“那你站了四十分钟都不带晃的?”
段归笙想了想,说了一句不知道算不算解释的话:“可能是在游戏里练出来的。”
薄禾的表情变了一下,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你最近有收到游戏的消息吗?”
段归笙摇了摇头。
自从那天从游戏大厅返回现实世界之后,惊悚试炼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手环不见了,光屏不见了,系统提示音也没有再响过。
如果不是手腕上那道淡淡的蓝色光痕还在,她几乎要以为那一切只是一个过于逼真的梦。
“我也是。”薄禾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上次通关之后到现在,快二十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以前最多休息一个星期就会来新副本。”
“会不会是系统放假了?”
薄禾被逗笑了,笑了两声又收住了。
“不会。可能是那边的时间流速和这边不一样,有时候快有时候慢,说不准的。”
军训休息时间结束,教官吹哨集合。
段归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伸手把薄禾从地上拉起来。
薄禾的手很小很软,握在段归笙手心里像一团棉花。
“走吧。”段归笙松开手,走回了方阵里。
◆◆
军训结束那天是九月二十八号。
汇报表演在操场上举行,大一新生穿着迷彩服踢正步,校领导坐在主席台上打分,掌声稀稀拉拉的,不怎么热烈。
薄禾在方阵里站得笔直,难得没有晃。
因为楚扬站在主席台下面的观众席里,两只手插在裤袋里,一双狐狸眼盯着她看。
表演结束后,薄禾小跑着冲向楚扬,整个人跳起来挂在他身上。
楚扬接住她,一只手托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揉了揉她被帽子压塌的头发。
“黑了。”
“没有!”薄禾从他身上跳下来,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我涂了防晒的!每天涂!涂很多!”
楚扬嘴角微扬,没说话。
段归笙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们两个,偏了偏头。
薄禾看到段归笙,松开楚扬的手跑过来,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拽到楚扬面前。
“哥哥你帮笙笙看看,她有没有黑?”
楚扬低头看了段归笙一眼。
段归笙的皮肤还是那种冷白色,半个月的军训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和报到那天一模一样。
“没有。”楚扬收回视线,“她不黑。”
“为什么?!”薄禾不服气,声音拔高了一点,“为什么只有我黑了?!”
段归笙想了想,说了一句大实话:“因为你本来就比我黑。”
薄禾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扑过来掐段归笙的脸。
“笙笙你学坏了!”
段归笙偏头躲开她的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薄禾看到那个弧度,愣了一下,笑得更开了。
“你笑了!我第一次看到你笑!”
段归笙把嘴角的弧度收回来,面无表情地看向别处。
薄禾不依不饶地凑过来,非要再看一次。
楚扬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女孩打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楚扬抬起头,目光越过薄禾和段归笙的头顶,看向操场对面的教学楼。
教学楼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影,黑色的,高大的,靠在墙上。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楚扬把手机收起来,走到薄禾身边,揽住她的肩膀。
“走了,带你们去吃饭。”
薄禾被他带着往前走,回头冲段归笙招手。
“笙笙快来!”
段归笙跟上他们,走了几步,偏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
阴影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风吹过,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
九月三十号,国庆假期的前一天。
下午没课,宿舍里三个人都在收拾东西。
周悦是南城本地人,背了个双肩包就回家了,走的时候在门口喊了一句:“假期快乐!回来给你们带我妈做的辣酱!”
薄禾靠在床上看手机,楚扬发消息说晚上来接她,让她收拾好行李。
“笙笙,你假期有什么安排?”薄禾偏头看段归笙。
段归笙坐在自己的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是她从图书馆借的,一本很厚的外国文学史。
“看书。”
“七天都看书?”
“嗯。”
薄禾放下手机,从床上坐起来,双手撑在床沿上,身体前倾。
“要不要跟我去楚扬家?他家很大,有一个超大的书房,什么书都有。而且他家的阿姨做饭超级好吃。”
段归笙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
“不去。”
“为什么?”
“不想。”
薄禾盯着段归笙的侧脸看了几秒,把身体缩回去了。
“好吧。那你一个人在学校注意安全。有事给我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