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喜淡淡道:“别人做的梨膏糖,是用秋梨榨汁与姜汁、蜂蜜同熬,而我的梨膏糖,加入川贝、半夏那些药材,又用古法制成,可治风热昏噪,止咳效果自然好。”
还有糖霜、薄荷、甘草、罗汉果、橘皮,有经验的老大夫可以尝出里面的药味,但是具体配比剂量就不可知了。
钱六郎漫不经心地开口道:“余姑娘应该也明白,自己的梨膏糖出了名,几个药铺都出了仿制糖,那么接下来,会不会有麻烦找过来?”
余喜这几天也在担忧这个问题,她实在没想到梨膏糖止咳效果能被传成市井止咳神药。
可能因为别的止咳药都是苦的,而恰好她的梨膏糖,是糖,也是药,吃起来没那么苦,止咳效果还不错。
余喜很不习惯别人叫她余姑娘,章府的丫环婆子、陈家旧仆,都喊她喜姐儿,这一声声余姑娘,像是拔苗助长。
对面的人,明明也是一脸少年稚气,怎么今天说话,老气横秋,端着,彷佛两个成年人似的。
顿了片刻,余喜才平静开口:“所以,钱公子是来好心提醒我?还是,也来打我的主意?”
钱六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起来,“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这点好,一点就透。
余姑娘你在泉州无权无势,你娘亲还在章府,所以你才急着想赚银子。不如,我们合作吧。”
“哦?洗耳恭听。”余喜语气平静,内心却已是惊骇。
钱六郎道:“我准备在泉州城开个成药铺,人手、铺面、钱财、打点,这些都由我来出,至于,利润,我们对半。”
余喜瞬间就明白他要什么,他要她出秘方,还没等她拒绝,对面接着说:“不需要姑娘出多少方子,三张就够了,姑娘也别急着拒绝我,考虑后再说。
另外,姑娘若是遇到任何难处,可以随时来找我。”
若是像那福州太医院王家,一张黑虎丹方子,就成了福州首富。
钱六郎自从遇到余喜拦车救人,回去后就在琢磨这个有意思的小丫环,等他回过神,向安哥儿讨人,结果余喜已经赎身出去了。
至于她娘陈今禾,章家老太太身体不好,恨不得随身携带,钱六郎也就作罢。
余喜不为所动,她对权贵向来没什么好感,只觉得钱六郎在给她下套。
钱家不仅有权,还有钱,在杭州、泉州、台州、明州经营海贸,涉及香药、丝绸、瓷器、稻米等,在汴京马行街还有生药铺,哪里需要跟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环合作。
未等余喜反应,他又变戏法似得掏出一本古籍针灸医书,推到余喜面前,起身掸掸衣袖,特意走到她面前,叉手致礼,故作腔调:“这是我的诚意,望姑娘看在我这点诚意的份上,愉快答应合作。”
余喜的目光,从桌上的古籍,缓慢移向身旁这位眉眼含笑的少年郎。
貌美夺人,低低沉沉的嗓音哄着人,无形之中,似乎在逐步侵蚀她的抵抗。
这样的容貌,能屈能伸的手段,放下身段哄人,余喜全然没有任何惊喜,只觉脊背一凉。
富贵之家也有情种,但实在太少,他们找个小丫环,不是让人家当通房,就是当妾室。
妾是玩物,是主人家生育子嗣的工具,户籍上都是贱籍。
章家对待妾室,已经算是好的,章惟翰需要一个好的官声,程氏这个主母心眼算不上狠毒,更没有什么手段。
“无功不受禄,这么宝贵的古籍医书,怎好就这么送人。”余喜的目光从他的面庞上落下,她拒绝他,语气缓和,没有太强硬的拒绝,损了他的颜面,终归不大好。
钱六郎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冷淡,敛了笑意,漫不经心地揉着脑袋瓜道:“我有个病症,睡眠不好,常常整宿失眠,请太医看过,都无法缓解,所以,余姑娘,可否为我缝制一只药枕,就当我们礼尚往来了。”
余喜暗自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按住想要夺门而出的冲动。
她与他才见过一次,还是两次,她不记得了。
她仔细观察他的脸色,气血充足,嘴唇红润,头发光泽,很健康,一点都不像睡眠不好的人。
“我女红不太好,所以——”
钱六郎笑着挑眉,抢白道:“女红不好没关系,会配药方就行。那我就先回去等你的好消息了。”
余喜压根就不是这个意思,钱六郎已经大步走了,等在铺子门口的听泉已经把一百六十贯的交子递给了荔娘。
荔娘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这么大一笔交子,有些不知道所措,小心开口道:“喜姐儿,他们真要那么多糖,那咱们?”
“荔娘,明天让你二哥回来吧,把这本古籍和交子,还回去。”余喜看着远去的马车,久久收回视线,“往后,若是他来这里,你一概就说我不在。”
荔娘接过古籍,和交子一起放入红木钱匣中保管,不解道:“为什么呀?咱们做买卖的,不接单子,总要给个合情合理的由头吧。”
这一笔单子,够买五十亩淤泥地了,哪有放着买卖不做的道理。
她看刚才那位公子,家世应该很好,温文尔雅,和煦大方,喜姐儿有能耐,可以赚到丰厚家产,凭手艺生活,自食其力,但是她无权无势,又是个女子。
就连许二哥都担心,希望有朝一日喜姐儿找个进士官人,可以免很多税,这样糖坊才能开的长久。
余喜垂下眼睛。“就说单子太大,秋梨不够,赶不出来这么多。”
钱六郎的家世好,可也太好了,康国公和大长公主的嫡幼子,开国勋贵中的顶级勋贵。
她又不是小孩,刚才钱六郎的话,怎么听不懂,什么合伙做买卖,只不过是他找了个借口。
钱六郎走到哪里都招惹风雨,她实在想不出跟钱六郎来往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