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江面燎出一轮红日,灼得旌旗滚烫。
那是江东水师扬在战船上的旗帜,红底金线,纹在其上的一个个“孙”字迎着江风猎猎舒展,直指沔口处的两艘艨艟。
沔水汇入长江的河口十分狭窄,最宽不超过一里,极易被人为封锁住水道。
黄祖下令用缆绳系上巨石作为船锚,固定住艨艟,使之稳如壁垒,万夫莫开。他又安排上千名弓箭手日夜守在甲板,只要江东水师靠近,便箭如雨下,阻碍吴兵不得前进半步。
战事焦灼两日,董袭与凌统奉命各自率百余人的敢死队,勇作先锋。
临到阵前,孙权紧紧握住两人的手,久久不愿分开。
青年眼里满是担忧,看得身经百战的董袭也不由软了心肠。
男人身高八尺,体格健硕。内心几番挣扎,他那本可轻易抽离的左手扭捏过一阵,轻轻回握住青年的手掌。
“至尊怎可作小儿女态。方才众军面前激昂陈词,指挥有度的孙仲谋去哪儿了?”
“你们二人俱是仲谋亲人。正是因为知晓你们必定不会辜负我的托付,所以我才更加忧心你们的安危。”
凌统听得心里一暖,越发用了力双手紧握孙权掌心:
“放心吧至尊,我一定会率领儿郎们破开这两艘艨艟。”
孙权摇了摇头:“你能做到顾惜己身,我才会放心啊。”
两人只好再三保证,凡事以自己性命为先。
目送赌咒发誓过的两人乘坐舸船带领部下远去,青年眉心紧蹙,对身旁的男人袒露不安:
“公瑾,小白近些日子一直萎靡不振,我总觉会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自那场送别吴夫人的梦境里闯进白虎这只生物,孙权便认定小白还能沟通鬼神。
上一回小白为他的母亲和阵亡的将士们恹恹不乐许久,这一回随军,白虎连主动猎取食物的兴趣也没有了,只能整日等着甘宁喂食。
这一明显变化孙权看在眼里,暗自为小白心焦,甚至忧虑这是他即将失去什么重要之人的预示。
周瑜对此有不同的见解:
“小白悲悯之心远超寻常人。无论敌我,死亡总会令他悲伤。再多经历几场战役,或许小白就能适应这个世道了。”
白虎如今的体型,与成年老虎相差无几。去年还与白虎亲密无间的吴兵们,大多都收起了与小白玩乐的心思。
哪怕是白虎漫不经心的随意动作,对于毫无防备的人类来说,都是雷霆一击。
但有些胆子特别大的,或者坚信白虎不会害人的士兵们,私下里会偷偷薅几把虎毛,将其当做神赐之物珍藏。
士兵可以盲目崇拜,主将却不能因此昏了头脑。
周瑜并不赞成孙权把白虎看得太过重要:
“之前没有小白,仲谋你也做得很好。”
他不否认白虎有其神异之处,也不排斥江东利用白虎做宣传,但他始终坚信:
是孙仲谋这个人的存在引来了白虎,而非白虎无端庇佑江东。
周公瑾对于自己做出的判断,对于自己选择的主君,一向有绝对的自信。
听着男人字字珠玑的劝解,孙权的心,奇异的安定了下来。
旭日冉冉,江风飒飒。一成不变的水面上,来回上演着百年千年都不曾更改的争锋。
董袭与凌统二人一靠近敌方的艨艟,就都忘了刚刚在孙权面前夸口一定惜命的保证。他们披上两层铠甲,身先士卒冒着铺天盖地的箭雨发起冲锋。
跟在身后的敢死队,见长官顶在最前方与他们共进退,自然备受鼓舞,纷纷将生死置之度外,各个奋勇向前,竟无一人退缩。
锋利的箭矢自耳畔擦过,刚躲开又一支贴着脖颈的利箭,下一刻便要扭身回避接二连三的箭簇。
他们一刻也不敢松懈,即使同伴倒下也无暇顾及,一心接力靠近缆绳绳索。偶尔,他们也要砍杀几个前来拦路的士卒。
一番殊死搏斗后,董袭率先攀上船舷,挥刀砍断缆绳。
失去锚点的两辆艨艟,由于无人掌舵,很快顺着江流漂走。黄祖绞尽脑汁布置出的防线,就此土崩瓦解。
“竟是董元代,吾命休矣!”
黄祖得知前线崩溃,又闻董袭大名,着急忙慌派遣陈就和张硕率领水军迎战,意图阻挡吴兵接近城门。
接到命令的张硕有些不以为然。
他投靠的这位太守气运实在是好,屡战屡败,屡败屡逃,每每还都能让他逃出生天。
张硕对黄祖每一回迎战孙家人,都要讲一通的一模一样的丧气话,都要倒背如流了。
无非是在“吾命休矣”之前,替换一下来者的字号。
虽说这回让那孙仲谋突破了沔口,但说到底,也是能逃得掉的吧?
或许,他张硕还能给江东一记迎头痛击呢?
踌躇满志的张硕刚行入右江,便与凌统正面遇上。
张硕从未见过这样不怕死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