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阳光落在地上,蒸腾起柏油路特有的怪味。道路两侧的樱桃树被晒得蔫蔫的,有蝉鸣声在树上吱吱哇哇,铺天盖地。
汤钟佩站在路中央,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梦中。
他似乎又回到了地球。
讨厌的夏天……好讨厌夏天……
是谁在说这样的话?
少年站在医院外,怀里揣着一张考得特别好的成绩单,木木地想起,母亲已经不在这里了。
中考前三个月,母亲住进医院。
父亲告诉他,等考完试就带他去见母亲。
为此,他拼命学习,哪怕这并不是他擅长的事情。
他拼尽全力,就盼着中考结束后能把好成绩亲口告诉她。可当他终于走进病房时,才知道母亲早在中考前一个月便已经离世,而他甚至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阳光滚烫,灼烧着地面,也灼烧着他身上的伤口。
黑色墓碑安静地立在阳光下,照片里的女人依旧温柔地笑着。
少年把那束菊花放下,站了很久。
他想说自己和自己的父亲大打出手,恨他不带自己来见一见您,又不敢确定这其中是否也掺杂着温柔女人的意思。
当然,墓碑也不会回答他的问题。
“你妈妈希望你好好学习。”
“你妈妈希望你有出息。”
“你妈妈希望你考上个大学。”
……
蝉鸣在樱桃树上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少年抬起头,忽然觉得很冷。
我是谁?
他忽然有些记不清了,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天空中太阳高悬。却有雪花落下,滴在树梢的蝉的翅膀上,吱吱哇哇的它们便停止了鸣叫,啪嗒啪嗒地坠落下来。
夏天开始结冰,草木也渐渐被覆盖白霜。
远处高楼被积雪吞没,整个世界逐渐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梦里的世界再次扭曲。
少年站在雪地里,看见远处有三个人。
是父亲!
他站在雪山之下,身影模糊。
少年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应不应该恨他。
如果不是父亲,他不会见不到母亲最后一面。
可如果没有父亲,他也不可能长大。
山脚下,男人正带着孩子堆雪人,孩子笑得很开心。
女人站在旁边,围着红围巾,温柔地笑着,有雪花落在她的发梢。
于是少年拼命朝那里跑去。
雪地越来越深,阳光越来越亮。
可那一家三口却越来越远。
他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到。
雪人融化了,母亲的笑容也融化了,三个人消失在风雪中。
身后似乎有人在呼唤他。
少年猛地回头,却看见风雪尽头,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黑色短发,墨绿色眼睛。
是夏宣彧。
少年听不清楚夏宣彧在说什么,他看见他的嘴唇开合着,似乎在喊:“汤钟佩,快跑!”
他回头,看见大地震动,雪山崩塌。
无边无际的白色巨浪从天际倾泻而下。
积雪没过了少年的脚踝,膝盖,直至胸口。
他挣扎着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住。
……直到最后一口空气也被夺走。
下一秒,汤钟佩大喊着,猛地睁开了眼睛!
*
“你醒啦?”耳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汤钟佩惊魂未定的转过头,一眼便对上了一张年轻漂亮的,女孩的脸。
女孩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年纪,十八九岁。红褐色的短发乱翘着,从头顶架着的黑色墨镜里支棱出来,镜腿上贴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骷髅小猫贴纸。
脸颊圆圆,鼻尖微翘,笑起时左边有个浅浅的酒窝。
属于那种无论走到哪里,都很容易让人觉得亲近的类型。
若是放在以前,汤钟佩大概率会很开心能有这样漂亮的女孩同自己说话。
但他现在经历了夜石藤,机械猴子,矿洞爆炸以及刚才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看谁都觉得像变态。
于是他只是默默往后缩了缩。
女孩察觉他的警惕,宽慰道:“别紧张呀。”
她撑着下巴坐在旁边的小木箱上,笑嘻嘻的:“你和你哥哥前两天从矿车里面摔出来的时候可惨了。”
“我们这群逃难的人刚好路过,把你们捡回来了。”
在这个女孩的叽叽喳喳中,汤钟佩总算是听明白了。
原来,在矿车爆炸之后,他和“哥哥”一起被这个营地里同样逃难而来的人救了下来。现在他面前的这个女孩叫莫理,目前负责照顾他,并管理整个营地的伙食。
只是……这个哥哥是什么鬼?
还有夏宣彧他人呢?
汤钟佩呆呆看着女孩,总觉得自己好像还在梦里面。
女孩说的话他能听懂,可绝对不是中文。
“你傻啦?怎么一言不发的?”女孩伸手在汤钟佩眼前晃晃。
汤钟佩依旧没有接话,而是下意识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顶很大的帐篷,帐篷外面似乎正在下雪,冷风吹得帆布偶尔鼓起,却又被隔绝在外。
他躺在一张简易支架搭建的床上,身旁是一张折叠桌,上面摆着药瓶,绷带以及几个金属杯。
“喏。”女孩见汤钟佩的目光落在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上,于是将它递了过来,“要不你先喝点水?”
汤钟佩伸手接过,这才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厉害。
一个“谢”字刚出口,他便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弯成了只虾米。
“咳咳咳咳咳!!!”
女孩吓了一跳,连忙想要伸手拍他的后背,却被避开了。
她只能无奈道:“慢点慢点,没人和你抢。”
汤钟佩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不容易缓过来,身侧的帐篷门帘却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股寒风卷着雪花灌进来,汤钟佩抬头,发现来人居然是老张。
老张?
不对。
汤钟佩注意到,眼前的人虽然长得和老张一样胡子拉碴,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气场上却是完全不同的。
“醒了?”进来的人看了一眼汤钟佩,淡淡道。
这绝对不是老张!这妥妥是夏宣彧的声音!
汤钟佩不知道夏宣彧为什么把自己搞成现在这个模样,于是选择了继续沉默。
女孩倒是立刻站了起来,道:“老夏你来了?”
她狡黠地冲汤钟佩眨眨眼:“既然你哥哥来了,那你们聊吧,我去厨房那边看看情况。”
说完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
帐篷里安静下来。